中國思想小史 · 第十章

新佛教宗派的創造 紀元三四世紀之時,佛教已盛行於中國,但當時信徒精力大半消費於移譯經典,消化未遑,況雲創造。到五世紀以後,佛教的翻譯已漸次完備,學者研究的風氣已盛開,咀嚼消化,逐漸成熟,以中華民族的天才,接收了這一份豐富的禮物,自然會另外創出一種新的融化物了。從五世紀(南北朝初)起,到七世紀(唐初)止,這三百年之中,可以說是中華新佛教建設的時代,這些新建設的佛教,雖然蒙著佛教的面目,其實已是中國化的佛教,在學風上,態度上,內容問題上,都與印度本來的佛教完全不同,可以說是中、印兩枝文化結合以後的新產物,這真是思想史上可以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如今依這些新宗派創立的次第,分別敘述如下: 一、淨土宗 淨土宗系由菩提流支傳入中國,但至其弟子曇鸞始發揚光大。在曇鸞以前,已有慧遠在廬山結蓮社,劉遺民等十八人都來入社,也為本宗的先聲。這一宗雖雲以《無量壽》等三經一論為根據,其實是不立文字,但以念佛為方便法門,于思想上無大根據。又這一派的修持方法與天台宗相似,同以「觀」字入手,創蓮社的慧遠也就是天台宗的遠祖,因此我們可以說淨土就是天台宗的一個別支,後來才各自獨立發展的。 二、天台宗 天台宗是中國自創的第一個大宗,開創人名叫智顗,時代約當陳、隋之際。這時候龍樹一派的空宗與無著、世親一派的有宗正在論爭不絕之際,天台宗出來創立判時判教之說,以中道為最後究竟,非空非有,不即不離,雖然根本上仍毗於空宗,但已算調和於二派之間了,這是天台宗在當時唯一的價值。至於在修持的方法上,提出一個「觀」字來,也是發前人之所未發。我們要明白了六朝末年中國佛教的紛歧情形,才知道天台宗是調和各宗派的新學說,他的內容圓融中正,能弭補各派的缺點,確有一日之長,且可以代表中國民族喜調和的根性。 三、《起信論》派 《大乘起信論》是佛學界公認的一部名著,從前人都以為是由印度翻譯來的,近來經多人考證,始知印度原無此書,乃屬中國人偽造。其成書約在隋、唐之際。這本書雖系偽造,但內容極為精深,後來在佛學界的影響也非常之大。當時空有二宗爭論甚烈,一派主張法體恆空,一派主張萬法唯識。《起信論》將這兩宗的主張調和折衷起來,立一心二門之說:一個是心真如門,就是心的本體,不生不滅,與空宗本空之義相合;一個是心生滅門,就是心的現相和作用,是有生滅,與有宗唯識之義相合;而這二門又各總攝一切法,並不是二元論,真如中含有空不空二義,生滅中則含有覺不覺二義。像這樣說法,就將空有兩宗的爭論異點一切調和無跡了。《起信論》之所以有價值者在此。而他的出現正與天台宗的成立先後同時,可見當時正是需要調和折衷的時候了。《起信論》與他宗不同,未嘗獨立成一宗派,但因其在佛學界影響極大,故我們不能不注意及之。而且《起信論》後來與華嚴宗的關係頗深,欲知華嚴宗思想之來源者也不可不注意此論。 四、法相宗 法相宗本是印度的大乘宗派。印度自佛滅度後六七百年,大乘始分為空有兩派,始終不能調和。中國自鳩摩羅什來華,譯出《大般若》經及《中》、《百》、《十二門》等論,空宗之義大張,人人以為佛經妙義不過於此。至六朝末年,《攝大乘論》等有宗的著作陸續譯出,才於空宗之外別樹一幟。但晚出之派究難與固有者相爭。加以天台、《起信》紛紛以調和自任,壁壘更加紊亂。直到唐初,玄奘以傑出之姿,往印度留學十九年,盡得法相宗的真義,歸而力弘唯識之義,這一派才大盛起來。玄奘自著《成唯識論》一書,其理解超過印度諸賢,故法相雖來自印度,其實大成於玄奘。至玄奘的弟子窺基更加以發揮,遂成立此一重要宗派。 五、華嚴宗 華嚴宗雖以《華嚴經》為根本,但《華嚴經》在印度的傳授源流已很渺茫,有由龍宮發現的神話。傳入中國以後也並沒有什麼宗派,直到陳、隋之間,有一個杜順和尚始提出綱領,標立宗門。到唐初智儼和法藏出來,才大加發揮,華嚴宗就光大起來。本宗主張即事即理,事事無礙,理事無礙之說,廣大圓通,不落門戶之見,自稱為圓教,與印度佛教好分析的氣味迥不相同。其思想的立足點頗有似於泛神論,確是完全的中國思想。 六、禪宗 禪宗是最後出來的宗派,也是最富於革命性,最有勢力的宗派。他的傳授託言是始於釋迦牟尼的大弟子迦葉,在印度傳了二十八代,到梁武帝時始由達摩傳至中國,其實也是無對證的話。大約禪宗的端緒是開於達摩,自他以後傳了五代,都沒有什麼成就,到六祖慧能出來始大暢宗風,成立了一個廣大的宗派。六祖以後,展轉傳衍,變為雲門、法眼、夢洞、溈仰、臨濟五宗,一直到宋、明以後,勢力還存。禪宗的主張是不立文字,直指本心,明心見性,因此簡單直捷,富於刺激性,且悟徹之後,雖呵佛罵祖也可以,真是最有魄力最能發揮個性的宗教。 除以上六派以外,還有真言宗,以秘密誦咒為主,也是自唐以後才輸入的,但因與國民性不合,故不能發達,而轉盛於蒙古、西藏等處。 總括起來,以上中國自創的各宗派,雖然內容各有特色,不能相提並論,不過若就歷史家的眼光看來,也不妨替他尋出一個自始至終一致演進的痕跡來。原來佛教自輸入中國以後,最初只是承接印度的學說,只有因襲,沒有創穫。印度的學風本是最好分析最不圓通的,因此為一點小問題彼此分門別戶毫不相下。不但同一佛教有大小乘之分,而且同一大乘又有主張唯空和唯識之別。自印度人看起來,一派主張宇宙和自性的根本是空無的,一派卻主張是有實在的東西為之根本,這豈不是根本相反嗎。但是中國的民族性卻是極端調和的,同一佛教而有如此極端相反的學說,在中國信徒看來,終覺得不甚安心,因此才產出天台宗一派的調和論來。天台宗以五時八教之說立論,將所有佛教各宗派分配於各不同的時代,說是世尊因時代的不同故說法內容有異,這樣一來,大家便不大彼此互相攻擊,存入主出奴之見了,因為雖在極端相反的學說也不妨同認為是教祖所說的了。這是一種調和。判時判教之說在天台以前已有「南三北七」十種不同的說法,可見當時中國佛教徒大家已都感到調和的必要,不過到天台而後理論完密罷了。這種調和僅能將各派學說位置在佛教的旗幟之下使之不必自相衝突而已,但在學說的內容方面還不能調和彌縫,使之趨於一致。於是《起信論》出來,立一心二門之說,一面容納空宗的本體之說,一面容納有宗的唯識之說,這種學說上的調和統一確是又一種進化。到華嚴宗出來,這種學說上的統一更進一步。他簡直將一切空有的區別根本打破,立一切無礙之說,這種說法一出,回視印度各派為一點小小問題竟至分門別派生死不相容者,真覺是醯雞之見,不知天地之廣大了。佛教學理髮展到此地,已到最廣大圓滿之境,底下自然的趨勢自然會產出禪宗那樣連佛教和異教,如來和眾生的區別也一齊抹殺的最進步的宗教來。印度的國民性是好分析,所以一個佛教會分成無數的宗派,演出許多絕對不相容的學說,中國的國民性則恰與他相反,好的是調和綜合,因此許多不兩立的學說宗派偏會設法將他調和統一起來,這真是國民性的特色,研究思想史的人最不可輕視的。唐朝以後,只有一個法相宗是從印度輸入的,玄奘留學印度甚久,受了印度國民性的感化,故其學說主於分析,壁壘森嚴絲毫不肯融通,但因此也不能光大於中國。中、印兩民族這種性質的區別,平心而論,各有短長,為學術本身計,自然印度人的認真分析的精神最可寶貴,但中國人的圓通性質能有了華嚴和禪宗的成績也就不可厚非了。 今試列一表比較中、印兩國的佛教派別性質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