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思想小史 · 第九章
佛教的輸入
當漢朝在中國本部建設了統一大帝國的時候,北方蒙古地方也興起了一個大帝國,就是匈奴。匈奴最盛的時候,勢力東面擴張到滿洲和朝鮮半島,西面直達到新疆和中央亞細亞。那時新疆和中央亞細亞建設了許多小國,成為東(中國)、西(希臘、羅馬)、南(印度)三方面文化勢力和政治勢力的接觸地。匈奴和漢朝爭持了多少年終於被漢朝將他戰敗,到東漢初年匈奴的主要部分已降伏漢朝,南遷至塞外,余民數十萬落在蒙古的,盡為東北方面的鮮卑民族所吸收,從此鮮卑遂成為龐大的民族。至於中央亞細亞地方,自西漢末年,興起了一個大月氏帝國,這個帝國本是東亞民族,由黃河套搬至中亞的,所據的地方則系希臘民族所建大夏帝國的故地,而尤可令人注意者,這個大月氏帝國跨興都庫什山而建國,一部分在山北中央亞細亞,一部分則在山南北印度,因此印度的文化就借這個帝國之力灌輸到中亞諸國來。印度自公曆紀元前六百年左右,佛教興起以後,戰勝了舊有的婆羅門教,就成為印度的中心思想。這時分為南北兩派,南派由錫蘭島傳至後印度半島諸國,就以錫蘭島為根據地,北派則由大月氏傳至中亞諸國,大月氏就成了北方佛教的中心了。西漢末年,大月氏使者來中國,哀帝使博士弟子秦景憲從之受浮屠經,這是佛教輸入中國之始。至東漢初年楚王英在宮中私祀浮屠,可見佛教勢力已侵入宮庭。自此以後,民間傳習者漸多,不過尚屬宗教的性質,於學術思想無大關係。到西晉末年,鮮卑、匈奴、羯、氐、羌五種民族侵入中國,號稱五胡亂華之禍,這五種民族在未入中國以前,本來都已受過佛教的感化,既入中國以後,遂將佛教間接介紹給中國人。加以自異民族侵入以後,西北交通復開,中央亞細亞與中國的接觸日繁,印度的佛教文化遂由這種種的機會傳入中國了。
這一期的佛教,主要的工作在翻譯事業。因為佛教初入中國,內容尚未盡為華人所窺,因此不得不致力於這層工作。這時擔任翻譯事業的人,大半系外國的高僧,有來自印度的,有來自大月氏的,有來自其他各國的。這些外國僧人初來中國,對於華言未盡通達,翻譯頗為困難,因此不得不另物色中國人為之筆受。大致由外國僧人口譯,再由中國人由筆記錄下來,或者有時更請文學家為之潤色一下。翻譯既然須經過如此許多困難,自然不免謬誤,就中翻譯最有名的要算鳩摩羅什。鳩摩羅什是天竺人,生於龜茲,自幼精研佛理,名聞東西。當時中國有一個高僧叫做道安,對於佛理也深有研究,常常慨嘆佛經翻譯的多有錯誤,因發起迎鳩摩羅什來華。前秦王苻堅容納他的意見,派大將呂光去迎他。恰好苻堅不久就因兵敗而死了,鳩摩羅什趕到長安的時候,已是後秦王姚興的時代。姚興也是個信仰佛法的人,他用政治的力量保護鳩摩羅什,贊助他大規模地做翻譯事業。因此鳩摩羅什得以放手進行他的工作。他的翻譯卷數既多,內容又很正確,因此在中國思想界的影響極大。除鳩摩羅什以外,外國僧人在中國很有名的有安世高、佛圖澄、菩提達摩等人。
當時東西交通既便,不但外國僧人來中國的很多,就是中國僧人也有到西方求法的。當時的東西交通約有兩路,一條是陸路,就是從新疆經中央亞細亞以達印度,另一條是海路,從廣州出發,坐海船經後印度半島以達印度的錫蘭島。外國僧人來中國的大半系從陸路,惟菩提達摩是從海道來的。當後秦的時候,長安有一個和尚名叫法顯,發憤往印度求法,由陸路出發,凡經三十餘國始抵印度,在印度住了十五年,由海路返回中國。帶回的經論很多,並著有《佛國記》一書,詳記他的經歷,這部書在後來宗教史和地理學上都很有價值。在法顯前後往印度或中亞諸國求學的僧人很多,據梁任公先生在《千五百年前之留學生》一文中考證,自三國以至唐初往西求法的高僧其確有姓名可考者已有百零五人,佚名者尚有八十二人,在當時旅行困難,危險非常之多的時候,能有這許多人犧牲生命光陰去做這種事業,可見時代潮流之一斑了。
除了出國求法的高僧以外,在國內也出了許多有名的和尚。在東晉末年有一個高僧道安,本姓衛氏,後改姓釋,他在南北傳道多年,弟子非常之多,歡迎鳩摩羅什來華的動議就是他發起的。中國佛教的基礎可以說自他以後才確立起來。他的弟子慧遠在廬山結白蓮社,研究佛理,南方佛教的發達,他與有功焉。
當時信仰佛教的不但是和尚們,就是在家的居士也很多。原來佛教輸入中國以後,其初政府尚禁止中國人出家為僧,故信仰者多屬居士。自三國以後,此禁才開,於是在家、出家兩途遂分。居士中信佛的著名者如與慧遠結社的劉遺民等十八人,如宋初的謝靈運、顏延之等,對於佛法的普及都很有關係。
當時佛教傳播之速,於政治勢力的保護很有關係。自五胡亂華之後,侵入北方的異民族大半系信仰佛教的,他們的政治首領多努力獎勵佛教的傳布。如同後趙主石勒,前秦主苻堅,後秦主姚興都非常提倡佛教。北魏諸帝除太武帝外,也都信佛,末年的胡太后尤崇佛法,建築佛寺甚多,又遣宋雲、惠生到印度求經,得百七十餘部而還。北魏一代佛寺的興築非常之多,讀《洛陽伽藍記》一書可見梗概。南方的君主雖系漢族,但受了異民族的影響,也非常崇信佛法,就中東晉孝武帝、宋文帝、梁武帝、陳武帝等尤為著名。梁、陳二武帝都以開國雄桀之姿,不惜幾度捨身僧寺,祈求福澤。南朝建築寺廟之多,不亞北朝,政治上的如此提倡,正是時代思潮的反映。
佛教自西漢末年輸入中國,歷時二百餘年,到東漢末年民間已傳習甚廣,但都是宗教的信仰,於學術思想無甚關係。加以當時翻譯事業初開風氣,外來的僧人對華言素不通習,輾轉傳譯,錯誤甚多,專門術語也未經成立,因此翻譯的經典不能引起一般人的注意。直到五胡亂華以後,外國的高僧來華者日多,帶來的經典也較前多了,中外僧俗彼此相處日久,情意融洽,所翻譯者自然較前正確,從此東土的人,才得睹佛教之真正廣大的面目,又恰當思想煩悶饑渴的時候,焉能不立刻風行全陸呢?佛教在印度本分大小乘兩派,當中、印交通的時候,值大乘業已盛行中亞之後,因此移譯的經典以大乘者為多。其初尚沒有枝派可分,到後來傳習既眾,不免有門戶之見,於是大乘之中又分出許多枝派,大致都是以西土的經典為主,如般若宗依據《大般若經》,攝論宗依據《攝大乘論》,地論宗依據《十地論》,律宗依據《律藏》之類。原來大乘在印度本分兩派,龍樹一派從實相方面立觀點,主張「法體恆空」,無著、世親一派從緣起立觀點,主張「萬法唯識」。其輸入中國也分兩派,鳩摩羅什所譯的般若三論之類,盡屬空宗經典,故此派先盛於中國,到陳時真諦三藏東來,譯出《攝大乘論》等有宗的經典,於是唯識法相之說才稍有萌芽。而此宗又分兩派,在北方者謂之地論宗,在南方者謂之攝論宗,其實大旨相同,不過大小互異而已。以上這些派別,都尚系承繼印度學派,直到曇鸞創淨土宗,智顗創天台宗之後,中國才有了自創的佛教哲學,佛法就越發光芒萬丈了。
我們前面已經說過,東漢一代是神秘思想發達的時代,佛教在當時也不過是許多神秘思想中之一種,此外本國自創的秘密宗教尚多,大致不出方士妖妄之說,而其中有主符籙的,有主丹鼎的,有主梵咒的,細細分起來,派別也很多。今日道教所託始的張道陵,在當時也不過是這些秘密宗派之一,後來流為五斗米賊,僅盛於四川一帶。這些秘密宗教最初與道家本無甚關係,到東晉時候,有一個葛洪出來,著了一部《抱朴子》,將當時的神秘思想整理出一個系統來。東晉本是老莊之學最盛的時候,因此這些神秘思想就與道家相結托,借老莊的哲理以為後盾,他們的基礎才漸漸穩固。到佛教盛行以後,受了佛教的影響,模仿佛教的組織,將這些神秘思想組成一個完全的宗教系統,從此以後就有了「道教」的名目,能夠與佛教對抗成為二大宗教了,這個時代約當北魏的初年。
自老莊之學盛行後,與儒家舊說顯相牴牾,學者已感取捨之困難,佛教輸入以後,又添了一個新學派,這三派思想之間,怎樣調和分別,問題甚多。因此學者有著論專主一家的,有謀調和三教的,但大勢已趨於佛教思想,這些主張無甚大關係,故不贅述。此外如梁范縝所主張的神滅論,雖立意頗為新穎,但在當時和後世都無影響,也就不足輕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