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思想小史 · 第七章
各派思想之凋落混合及神秘思想之復興
古代的思想到了戰國可算極盛,盛極了就未免難以為繼,因此到秦國實行統一之先,各派就已都有凋落之勢了。秦始皇混一宇內之後,實行法家的統一思想政策,對於各家思想極力摧殘,儒家的受摧殘最深,焚書坑儒是人所共知的事實。墨家的受摧殘雖無明文,但觀於秦以後墨家之衰微情形,再證以墨家學說與專制絕不相容的理由,可知其受摧殘比儒家恐怕還深。此外陰陽家則末流變為方士,雖頗為時主所信任,而於學術關係頗少;道家則多屬隱遁之士,不願干涉政治,因此也都無顯著的表現。惟有法家得行其志於時,始皇又禁絕百家雜學,令欲學法令者以吏為師,故此時可算法家的獨尊時代。但因為無其他學說競爭的緣故,因此法家也就沒有什麼著作表現於學界,只有那些各種制度法令流傳於後代,為漢朝的雜霸制度所因循罷了。
各家的學說經過秦始皇的專制摧殘,雖然不免都受影響,但畢竟學術的勢力不是政治所能禁壓得住的,因此秦朝一亡,壓力一去,各派就都紛紛復活了。
先說儒家本來是當時最大的一個學派,年代又長,信徒又多,主張又很穩健,因此勢力甚為穩固。秦始皇雖然信任法家,對他們極力加以摧殘,但他朝廷之上仍然有博士存在。到漢興以後,叔孫通等聰明的儒者能夠通達時務,趕緊以禮樂之術牢籠君主,因此儒家的勢力遂又恢復起來。自此以後無論在朝廷或在社會上,儒家的信徒都很多,他們又極力注重文獻事業,為當時其他各家所不及,因此他們的勢力因與古代文獻打合到一處,遂更不可摧破。不過漢初君相如曹參、文帝、竇後等都很信道家,法家的潛勢力也還存在,因此儒家還不能十分得志。直到景、武兩帝都是右文好儒之主,儒者公孫弘、董仲舒等乘機進說,復實行秦始皇未竟的統一思想政策,不過以儒家換了法家罷了。這個政策一行,儒家遂成了二千年來的正統思想,再不敢有人加以反對。不過從此各派學說不能公然發展,都偃旗息鼓變相的侵入儒家,將儒家弄成一個四不像的東西,而思想界也就漸漸隳落成了不堪的景象了。
墨家在戰國時代本來是很大的學派,信徒遍於中國,與儒家有對立之勢。但是他的信徒過重實行,忽視言論,因此著作流傳絕少。他們的組織又是極嚴格,極秘密的,普通的信徒漸成為絕對服從沒有個人自由思考的餘地,學說又逐漸趨於神秘,不易為智識階級所贊同,這都是墨學自趨澌滅的原因。加以他們主張抑強扶弱,最與專制政體不合,尤其是大一統的時代,因此墨學自秦以後就失傳了。不過最主要的原因大約還是由於墨者的過重實行,忽略文字,因為忽略文字,所以將信徒都弄成椎魯無文,漸漸數典忘祖起來,因此秦亡以後,各派都能恢復,惟有墨家的精神雖寓於當時所謂俠客之中,而形式上早已忘卻了墨翟的教訓,墨家的名目就從此淪亡了。
道家本來都是個人主義者,素來就沒有什麼組織,不過因為他們的主張很投合亂世人的心理,因此同情者也很不絕。自《老子》一書出現於戰國之末,道家有了系統的理論,才有與儒、墨爭衡的資格。漢興因為天下初定,正用著清靜無為的政策,因此道家的主張就成了一時的主潮。同時戰國中所有各附庸的派別如縱橫家、農家,乃至陰陽家之類都紛紛自附於道家,道家的內容也就較從前大為擴張了。漢朝文、景兩朝,上有文帝、竇太后等主持於上,下有淮南王安等獎勵於下,當時除了儒家敢和他競爭以外,簡直沒有其他抗衡的學派。不過道家內容究竟過於簡單,主張也很淺薄,因此不能滿足雄才大略的君主的希望,到武帝定儒家為正統之後,道家自然不免也受了影響。從此以後,清靜無為的正統道家學說漸歸澌滅,而陰陽方士之流轉依附道家的名目,造成東漢以後的神秘的道教了。
陰陽家在戰國末年信徒就已不少,但是似乎始終沒有演化出整個系統的思想。按說戰國時代以齊國的和平時期最長,應該涵育出些較高尚的文化,但無論在文學方面或哲學方面,齊國方面都沒有什麼成績流傳下來,這是什麼道理呢?依我們想,不是齊國沒有文化,乃是因為齊國與其他各國交通較少,故國亡之後,就不免漸漸埋沒了。就我們今日所知,齊國文化之表現於後世者,似乎只有陰陽家一派,但關於陰陽家思想內容之材料今日也就很少。蓋陰陽家的思想全是海國民族的思想,其不為大陸性很深的中國民族所了解而漸至湮沒,也是當然的道理。不過陰陽家思想的內容雖然不易研究,但就秦、漢時代他們的信徒眾多,甚至欣動人主這一點上看起來,可見他確是當時一大學派,不容忽視的了。不過陰陽家到了秦、漢之際,似乎已失了他原來創始者的高尚哲理意味,而傾向於神秘方面了。大致哲學在極盛之後,民族對他們生了厭倦,就多易轉入神秘的宗教方面。如希臘哲學極盛之後而有新柏拉圖派的神秘思想代興一樣,中國上古的哲學思想到了先秦諸子也可算發揮淨盡了,秦、漢以後各派都沒甚新進步,社會上自然漸漸對他們都厭倦起來,神秘思想容易發生。陰陽家轉入此方面最早,因此在西漢時代就幾乎成了社會信仰的中心,他的勢力不但征服雄才大略的君主如秦皇、漢武之類甘心為他效力,甚至儒家、道家也都為其所同化,而發生神秘式的讖緯思想。這真是陰陽家的大幸而又是大不幸了。
法家自秦得到政治的擁護戰勝其他各派後,到秦亡漢興名義上雖然失敗,其實潛勢力仍然甚大。漢朝的制度大多數沿自秦制,而秦制就是全本法家的精神制定的,因此西漢一朝可算仍然實行法家的理想,漢宣帝所以說漢朝的法家是用雜霸治國,也就是這個道理。漢初的君相如蕭何、張蒼、景帝、晁錯等都是信仰法家的。武帝名為信儒,其實所用的人如張湯、杜周、桑弘羊、孔僅之類都是法家。就是公孫弘之流也是陽儒陰法的。儒家的勝利,法家的失敗,大約在元、成以後,因為漢元帝是個好儒的人,所以西漢末年儒者才大盛起來。桓譚所輯的《鹽鐵論》一書,可以代表西漢中葉以後儒、法兩家衝突的情形。平心而論,西漢的富強未始不是法家之效,至於元、成以後,政治所以紊亂不堪,雖非儒家的責任,但儒家的迂闊之術斷不易挽救那種魚爛的局面,也是實情。兩家的優劣,由此可以見出了。
我們前面已經看到,漢朝初年,神秘的思想已經流行了。當時陰陽家隳落而成的方士,在社會上極力傳布神秘的思想,聰明如漢文帝,雄略如漢武帝也都受他們的愚弄。當時的名臣如張良之類又借神仙以自晦,因此神仙的價值就越高起來了。流風所及,儒、道兩家也都受了影響。儒家如董仲舒之流號稱大儒,但是他的著作中滿紙妖妄之言。道家則托黃帝以自掩其神秘之說,其著作如《淮南子》中也充滿了神秘思想。自漢武帝定儒術為國家後,思想越發退化,儒學中的神秘色彩越發達了,於是產出所謂讖緯之學,以妖妄之言自附於儒家。西漢末年,這種神秘的思想一天盛似一天,王莽的篡漢,劉秀的興復,都借讖緯以欺人,可見神秘派在社會間的勢力了。
儒術定為一尊以後,思想上就絕沒有什麼表見,所謂儒家者不是妖言惑眾的方士,就是抱殘守缺的經師。方士派固然造謠可惡,經師派也只知道咬文嚼字,毫無獨立的思想可言。並且漢武帝之推尊儒術,本來是利用科舉的手段,這種手段雖然將異端一一打倒,但結果使儒術變成一種干祿之學,無論是方士派或經師派都是以奉承有權者為事。西漢末年,思想史上只能產出模仿派的揚雄和作偽派的劉歆,再產生不出什麼偉大的思想家來,真是思想史上隳落的時代了。
東漢時代,思想的隳落銷沉更甚於西漢,學術界上只有經師派和方士派在那裡作怪。這時候有一個王充,是一個有獨立思想的哲學家,他著了一部《論衡》,專門和當時的時代潮流反抗,他不信神怪,不信故訓,甚至對儒家的祖師孔、孟都敢攻擊,確是一個傑出的人物。但他的著作並不為時人所注意,直到二百年後,蔡邕得了還當作秘本,不以示人,可見在當時毫無影響,我們決不能拿他的著作來代表東漢的思想界。只可以他的著作之中,反映出當時神秘空氣籠罩下的一般景象罷了。
這樣神秘的空氣,從王充的時代起,一直又籠罩了將近二百年,直到蔡邕們出現的時代,王充的著作漸被人認識的時候,懷疑的曙光才漸漸發現。但同時神秘思想已造成空前的匪亂黃巾賊,將二百餘年的東漢大帝國一拳打破。同時新的宗教紛紛俱起,而神秘思想結晶的道教遂於此時出現,成為中國唯一真正的國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