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畫入門 · 五、繪畫源於實用說

繪畫源於實用之主張,為我一人之私意。近人多謂繪畫徒資美觀。諸君試觀尺頁、手卷、條幅等,所有之山水、花鳥等。何莫非含有玩賞之意。但古時不盡然,繪畫固為美觀,若特寫一幅以供玩賞,古則無之。今通常所區別者,圖與畫為二。圖資記述,畫資玩賞。規畫山川房屋式樣,圖也,非畫也。關於圖者今可分三種: 由上觀之,圖包括者多,而畫包括者少。古時圖、畫相合,現世文明日甚,故區而為二。然古時玩賞畫少,而實用圖多,則可斷言也。 圖與畫之外另有一種,西文曰Design,日本人譯為圖案畫。中國雖無是名,而實早有此種畫法,用在裝飾。貝季美先生前日所云,取各種自然之物,配於器皿、房屋之上,以為裝飾,即此是也。考之於古,為數甚多,抑亦最早。其次為圖,發達最後者為畫,試舉數證說明之。《尚書》:「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繪,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繡,以五采彰施於五色。」此為圖案。袞衣繡裳,如「王后衣,夫人揄狄」皆是。「有虞氏服,夏後氏山,殷火,周龍章」等類。有在衣裳者,又有在旗常、鐘鼎、車服者,自三代兩漢以來,見於古書者甚多,皆為吾國古時有圖案之證明。並非徒供玩賞而以空畫獨立者,乃附之於實器,用為美觀,其主要之目的則在切於實用也。除裝飾之圖案畫外,又有所謂圖者證之。古書又有數說。《周禮》:「司書掌邦之六典,八法、八則、九職、九正、九事、邦中之版、土地之圖,以周知出入百物。」又:「大司徒之職,掌建邦之土地之圖。」凡此皆為記事之圖。有農產品圖、工商品圖及地理之圖,皆為一國之統計。秉國鈞者,所不可不知。其切於實用為何如也?漢興,蕭何首重圖籍,此外有「吳孫子兵法圖,楚兵法圖,周易新圖,周易普玄圖(第一種)」,「三禮圖,冠服圖,周室王城、明堂、宗廟圖,毛詩草木圖(第二種)」。第一種言方法、言精理,非此不足以說明,第二種寫位置、寫形狀,非此不足以考證。甚至玄妙之圖,若諸葛武侯之八陣圖,歸於兵法;細小之圖,若棋圖、髀圖,關於算學,亦說明之類也。他若毛詩古聖賢圖、春秋盟會圖,一則容貌言動藉圖以紀,一則盤迂進退藉圖以傳,雖有煩復之事,得此亦可不忘,此記述類也。 漢時復圖功臣於麟麟閣,及凌煙閣功臣圖,皆為一代巨製。孔子問老圖,則關於掌故;雲氣圖、日月薄蝕圖,則關乎天文。此等圖畫,雖非圖案裝飾,然亦不離乎實用方面。沿至於唐,尚是如此。唐時畫歷史圖、風俗圖、天文地理圖,皆少玩賞意。最盛行者為人物,其次為故事,猶為記述之意。且其畫之所在,非如今之冊頁、手卷也,大多數畫在壁間,是名畫壁。大寺大殿之牆上,皆有名手之繪畫,或狀風俗、或狀山川形勢,至故事之冗長者,或連續數壁而為一套。是皆原有裝飾之意,雖非圖案,而實含有圖畫實用之意。 惟是時始漸漸有畫出現。古時圖多畫少,至是而畫稍覺發達。蓋名人畫本之中,漸有名雖是圖而實為畫者,若《鬥雞圖》《張萱伎女圖》《乳母將嬰兒圖》《相馬圖》《按羯鼓圖》,皆空寫而無實事,毫無考證記述之價值也。惟此等畫本,唐人偶或有之,為數甚少且多畫於絹素,布諸幛子,亦切於裝飾實用。杜工部有題山水幛子詩。幛子者,以絹素為之,幛一屋為二屋。唐時歷屋之建築,如今日本式,上楹相通,欲區一室為二,則用幛子幛於中間。日本今尚存此俗。吾國人亦有購者,大都用一大幅,幔於木框,兩面作畫,有以之蔽於屋之一部者,全為裝飾之用。是其與圖案同而實非圖案也。斯蓋既有裝飾而復有玩賞意者,有畫之意矣。幛子之外,又有屏風,六曲屏風,亦為器具裝飾之一。宋時徐熙有鋪殿器,不講筆法,而以彩色鋪滿一殿為要,以圖畫之體裁,含裝飾之性質。是畫為屋之一部分,亦實用也,而非徒資觀覽矣。今吾國以幛及屏風懸在牆壁,屏風改為掛屏,幛子改為中堂。掛屏幛子本為房屋一部分之實用裝飾品,今變為裝飾玩賞品(對聯意亦同,曰楹聯,曰楹貼,所以裝飾柱者,今於無楹處懸之,失古意矣)。故室蔽以屏以別內外者也,別以障以分室也,其初皆原於實用。若不用幛而用為幛,不用屏而用為屏,皆在後起。故曰繪畫原於實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