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畫入門 · 四、中國人物畫之變遷
中國人物畫之變遷,我以為很有研究的價值。研究愈深,興味愈濃。人物畫在繪事中最為發達,因其關聯人事最為密切。
中國的人物畫在三代以前就有了。殷王武丁圖象以求傳說於版築之中,可知三代的人物畫已略具規模了。惟其所圖之形像若何,吾人殊難為深密的考究。迨後自漢朝起,人物畫逐漸興盛。
今講自漢唐以至現代人物畫的變遷—性質的變遷,畫法的變遷。
古時多畫人物:忠臣孝子,亂臣賊子,所以寓賞善懲惡之意,而匡倫理學不之不逮。使人見了忠臣孝子的畫像引起崇拜模仿的觀念;見了亂臣賊子的畫像,生出厭惡戒懼的觀念。自三代以至兩漢都屬這一類—倫理的人物畫。
自東漢以至六朝,佛教流入中國,於是佛畫興起。莊嚴的佛像圖諸石上,供人禮拜。及後黃老虛無之學興,宗教的人物畫的性質遂擴大而為釋道畫了—這是宗教的人物畫。
宋朝之後,人物畫變而為賞玩的性質,徒供人之怡心悅目便了—這是賞玩的人物畫。
以上把人物畫性質的變遷提前作簡單的敘述。
漢武帝集藏許多鬼神的像於甘露殿,忠巨孝子的像於明光殿。到了宣帝,他圖了霍光、張安世、劉德、蘇武等十一功臣於麒麟閣,鬼神一類稀奇古怪的像於明光殿。及至元帝,他因後宮既多,不得常見,乃使毛延壽圖形,按圖召幸。可知當時的人物畫,很見進步了。毛延壽而外,還有陳敞、劉白、龔寬、陽望、樊育等有名的畫家,可知當時人物畫的名手頗不乏人了。後漢光武定天下,有功臣鄧禹等二十八人,明帝圖這二十八將像於南宮雲台,其用意也在表彰他們的忠誠。這都是帝王思想。
明帝有一次夢見佛像,乃派蔡出使西域,求得《四十二章經》及釋迦之像。因建白馬寺。於是佛教浸盛,佛畫盛行。那時佛畫雖然風行,但孔子和他身通六藝的七十二弟子的像也極其多。東漢的人物畫較西漢尤其發達。往常的人物畫都是鐫諸宮殿里石牆之上,不可移動其位置的。漢朝的畫像保存到現在的,有下列幾種最為著名:嘉祥武梁祠畫像(帝子、功臣、故事的),肥城孝山堂畫像(人物的),河南嵩山三闕(風俗的),山東魚口孔子見老子像(還有一幀在江蘇寶應)和周公召公輔成王像,此外尚有陽三老食堂畫像,是小件頭。漢時的人物畫,筆法粗劣而不精緻。以上講的漢朝的人物畫。
到了魏晉六朝的時代,人物畫漸漸地進步了。
那時出了許多專門畫家,其最著名者為曹不興(一作弗興,三國人)、顧愷之(晉人)、陸探微(宋人)、張僧繇(梁人),大都生於南方。曹不興從外國和尚學畫,很受外國畫的影響。他有層長處:大幅的人物畫,他能頃刻間作就,身體的各部且可部置合宜,毫釐不差。晉朝的顧虎頭(即愷之)也是個以善畫人物著聞的畫家。他有段故事:他是個窮人,和尚向他化緣,他就為和尚畫個佛像於廟裡壁上,叫和尚賣給人看。後來視者如堵,和尚得了一筆巨資。顧氏畫名之大,可想而知。南朝時陸探微的人物畫較前更為特色,他對於謝赫所擬六項畫法,可算升堂入奧。謝赫所擬六項畫法是氣韻生動、骨法用筆、應物象形、隨類賦彩、傳移摹寫、經營位置。謝赫這個人,人物畫作得也很有名,顧虎頭以後,算他稱絕一時。
中國的人物畫是有骨法的,是有筆墨骨氣的,不像今之水彩畫,但取其濃麗生態以定品。可是梁朝善畫佛像的張僧繇,他卻變了體格,創沒骨法。沒骨法又叫做「染暈法」,是以五色染就,不見筆跡的,就是布彩肖像,不用雙鉤的,和西洋的水彩畫畫法一樣。他這個法子,是學了印度西域的佛畫想來的。
北齊的人物畫家曹仲達,他畫的人物,其體稠疊,其衣緊窄,後人叫他做「曹衣出水」。他描出的線,沒有粗細,叫做「高古遊絲描」,又叫做「鐵線描」。「遊絲描」落筆比較的柔弱,「鐵線描」比較的強硬,文字諸體,由篆而隸而真、行、草。篆書是沒有粗細的,隸書就分出些粗細,楷書則粗細分得越發顯明。文字的變格如是,畫法亦然。所以唐以前的畫法是沒有粗細的「高古遊絲描」。到了唐以後,這項體法便被打破了。
唐初人物的盛況,和六朝時代差不多。不過這時山水草木畫頗形發達,所以畫起人物來,添了山水、草木、樓台、亭閣的配景。這在六朝時代本已風行,到了隋唐,較前益甚。那時繪一幅畫,除人物畫畫手而外,還有山水、鳥獸、草木、昆蟲的畫手在側,分別擔任「配景」。
初唐人物畫的畫法和六朝時代一樣。到了中唐發生變化。中唐善畫像的是吳道子。他是繪畫的革新家。他變更「高古遊絲描」的筆法而為有粗細的、有頓挫的—這叫做「蘭葉描」、「橄欖描」或「針頭鼠尾描」。他畫的人物,筆勢圓轉,衣服飄舉,後人稱之為「吳帶當風」。與曹衣出水恰恰相反。他不但改變從前的筆法,並且改變著色的方法。大概從前的顏色受著印度畫的影響,著得濃重的,他卻改著淡色,叫做「吳裝」。
自此畫遂分為兩派:一為曹派,一為吳派。直至現在的畫工,也不外這兩派。
人物畫面部的變遷,唐宋以前無論男女,頰部是豐肥的,龐兒是像方形的,離不了「濃麗豐肥」四字的形容詞。明朝以後漸漸地變了,頰部是瘦俏的,龐兒像個三角形。唐以前人物畫的衣是逢掖的,唐以後是瘦窄的。從前畫的是仕女,現在畫的是美人。從前的體態是端莊的、稚壯的,現在的體態是輕盈的、嬌小的、嫵媚的。從前的人物畫,丑好老少,必得其真,現在的人物畫講究的是悅目的曼麗之容,失卻美術的真諦了。
現在專講佛畫的變遷。佛畫盛行於六朝以至唐朝之間,至宋朝則宗教的思想漸漸地衰了。蘇東坡崇拜之禪宗一派盛行,於是拜佛的事日見其少有,當時所圖的佛像亦因此而變其莊嚴的態度。自宋至元、明、清,廟裡供的是羅漢祖師高僧的畫像。現時還是如此。莊嚴的佛的畫像,很不多見。中國佛畫的興盛時期,可以說至唐時而止。因帝王拜佛,民眾隨之,佛畫遂得盛行。所以思想底變遷,影響於美術的盛衰至巨且大。如今西域還有許多佛畫,刻諸石上,許多日本考古家赴那兒把刻畫的石運回本國付印。清朝畫佛像的人,有所謂復古派者,如陳老蓮、崔青蚓等,他們所作的佛像很難得社會歡迎。吳派的王小梅、顧西媚等,畫很瀟灑秀媚,則見賞於一般人。
現在有人說西洋畫是進步的,中國畫不是進步的。我卻說中國畫是進步的。從漢時到六朝的人物畫,進步之速已如上述,自六朝至隋唐,也有進步可見。不過自宋朝至近代,沒甚進步可言罷了。然而不能以宋朝到現今幾百年的暫告停頓便說中國畫不是進步的。譬如有人走了許多路,在中途住了腳,我們不能以他一時的止步,就說他不能步行。安知中國繪畫不能於最近的將來又進步起來呢?所以我說,中國畫是進步的。但眼下的中國畫進步與否,尚難為切實的解答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