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畫入門 · 十一、論寫生及寫意
近世以畫蔬果花草,隨手點簇者,謂之寫意;細筆鉤染者,謂之寫生。意謂寫生者,當求形似,寫意者寫其意象,推及畫人畫物,皆蒙此稱;不知古人所謂寫生,即謂抒寫人與物之生意,此誠畫學之絕詣,斷不能以寫生與寫意,立為畫家之兩派。今草此說,以寫生寫意,並列作一問題,則以畫花卉翎毛及人物,須從此二者為研究也。
如畫花卉,榻葉點花為第一步,鉤葉點心為第二步。然鉤葉點心,則為所畫花葉之眉目,而畫之優劣,亦於此判之。蓋榻葉點花,如玉之有本質,一經鉤葉點心,則雕琢以成器矣。至發枝立干,有先落筆者,有後落筆者,此在隨時定之。其章法則在於得勢,枝幹能得勢,則花葉布置,有同一之生趣。余若花之分瓣,枝之疊葉,因在講明陰陽向背,然設深色有法,設淺色有法,全用水墨,亦當以濃淡分之。如此,方可見其神采。
如畫翎毛,鳥之形態,不過飛者、鳴者、棲者、啄者而已。獸之形態,不過立者、臥者、奔者、躍者而已。得其形似,即謂寫生;推及鱗介蟲魚,亦皆如此。惟畫時,當從動物生性及其動作,加以推測。如畫虎,宜作深山大澤,叢草密箐,不可旁畫大樹;以虎性之所宜,不樂近樹也。如畫雁,宜作平沙淺水,雜以蘆葦;以雁性之所宜,樂於近水也。若宜于山澤者,畫入庭院,宜於欄檻者,畫入原野,則乖物性,畫即不工,蓋於肖形之外,必當推測物性,則自然有生意矣。至鳥之眼爪,獸之首尾,皆宜特為注意,編者前已論之,如鳥之飛者,眼必畫明,爪必畫拳。棲者,眼必畫側視,爪必畫蹈實。獸之立者,頭必畫昂,尾多畫垂,其物之尾若蜷曲者則蜷曲。奔者,頭必畫俯,尾必畫直,此雖瑣瑣,亦以本物之性,方可據以入畫耳。
如畫人物,寫生寫意,尤當並重,古人所謂傳神阿堵頰上三豪,其言太簡,或難曲喻,今舉二例於下;蓋其言畫法亦詳,可供研習也。
宋蘇軾記僧維真畫 吾嘗見僧維真畫曾魯公,初不甚似,一日往見公歸,而喜甚曰,吾得之矣。乃與眉後加三紋,隱躍可見,作仰首上視,眉揚而額蹙者,遂大似。
宋黃庭堅記李伯時畫 李伯時為余作李廣奪胡兒馬挾兒南馳,取胡兒弓引滿,以擬追騎,觀箭鋒所直發之,人馬皆應弦也。伯時笑曰,使俗子為之,當作中箭追騎矣。
就二例言之,維真所畫,不加眉後三紋,作仰首上視之象,則不似。李伯時所畫,如作中箭追騎則落俗,此種真諦,實當於畫外求之。上例所述為面貌,下例所述為器物,可見圖寫人物,凡屬冠裳以及他物,若畫何代之故事,亦應參考古制,方能悉合,而衣褶等描染以及著色,尤貴有生動之致,一落板滯,則有匠氣,是如學琴者,雜有琵琶之聲,終生不能入古矣。故寫生與寫意,無論何種畫體,皆當以此二者為範本,編者是以不憚辭費而列論也。其明確之剖解,則世之畫家,不可視寫意為畫之一體,當視為畫法之真詮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