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畫入門 · 九、論章法
何謂章法,即謝赫六法所謂經營位置也。宋郭熙《畫訣》,其開章明義,即曰:凡經營下筆,必合天地,何謂天地,謂如一尺半幅之上,上留天之位,下留地之位,中間方定意立景。清鄒一桂《小山畫譜》之釋章法,則曰:章法者,以一幅之大勢而言,幅無大小,必分賓主,一實一虛,一疏一密。又曰:布置之法,勢如勾股,上宜空天,下宜留地。足見古今論畫,均以章法為要書。
古人畫稿,謂之粉本,蓋於墨稿上,加描粉筆,用時撲入縑素,依粉痕落墨,故名之也。又有以柳條燒其端(古人稱之曰朽筆),將所欲畫者,規取大意,意所不合,則可擦去,復再畫之,所以作粉本用朽筆,亦即注重章法而設。後人或有以此為不宜者,謂可束縛畫趣,但初作畫,畫前先依前二法,以見章法合否,則為效至巨。蓋既經落墨設色,則補救不易,不如先作此種粉本,既可存稿,亦可便於修正,至點染純熟,則不需此矣。
如畫山水,則必定一主峰,主峰既成,方推及其次;蓋以此主峰為重心,他所加入,皆附屬也。即使所畫,僅止一花一石,此幅中,亦必定一主幹,則畫成之後,自合章法。
初作畫時,最忌破碎散漫,以及堆砌,所以有此病,以為章法故。如入手能講章法,每作一畫,若有成竹在胸,大小遠近,陰陽向背,疏處能疏,密處能密,自然印象,奔赴腕底,此由於章法之純熟,始能到此境界。
近人作畫,有短幅小幅甚工,不能作長幅大幅者,推求其故,皆以入手未講章法之故。第一步,研究章法,以多看古畫,再則加以臨摹;因古人之畫,章法皆極整密。進一步,則在分別章法之可取法者,積以日月,即可自創己格,不必因襲於古人矣。
章法之合否,尤在研習畫理,例如唐王維《山水論》所云:丈山尺樹,寸馬分人,遠人無目,遠樹無枝,遠山無石,遠水無波,石看三面,路看兩頭,遠山不得連近山,遠水不得連近水,此皆畫理,亦可謂畫之術語,隨時於此注意,可為章法之補助。
古人論畫,有四知之說,亦可通悟於章法。何謂四知?一曰知天,二曰知地,三曰知人,四曰知物。今就本旨,參以所得,特列述之。
一曰知天:春夏秋冬,風雨晦明,時有不同,境物自異;如畫山水,春夏之景,宜作秀,秋冬之景,宜作平遠,有風無雨,只看樹枝,有雨無風,樹頭低壓。其點綴風雨中之器物,則人有被蓑笠及持傘者,船有掛帆及折帆者,其他花竹翎毛,亦各有不同之點,宜研究之。
二曰知地:山川器物,亦各不同,一有舛錯,則乖畫理,而章法亦隨之致亂,故寫何地之景物,即應就何地之山川器物,先加研討,方可下筆。明董其昌《畫旨》云:宋畫至董源、巨然脫盡刻畫之習,然惟寫江南山則相似,若海岸圖,必用大李將軍,北方盤車驢網,必用李古、郭河陽、朱銳(所謂必用,即用其畫法也),黃子久專畫海虞山(黃居常熟最久),王叔明專畫苔雲景(苔雲系浙江湖州二水),宋時宋迪專畫瀟湘。各隨所見,不得相混,此即知地之說也。
三曰知人:古人圖畫,多作故事,命意存乎鑑戒,晉曹植有言:觀畫者,見三皇五帝,莫不仰戴。見三季異主,莫不悲惋。見篡臣賊嗣,莫不切齒。見高節妙士,莫不忘食。見忠臣死難,莫不抗節。見放臣逐子,莫不嘆息。見淫夫妒婦,莫不側目。見令妃順後,莫不嘉貴。此雖專為人物故事畫而言,然作一切畫時,皆當本此古義,如物肖形,能求雅質,則自然入古,或繪風俗,或寓諷刺,亦當以雅正出之。
四曰知物:郭忠恕《山水訓》云:學畫花者,以一株花置深坑中,臨其上而瞰之,則花之四面得矣。學畫竹者,取一枝竹,因月夜照其影於素壁上,則竹之真形出矣。學畫山水者何以異此,詮釋知物之義,此一端也。宋沈括《夢溪筆談》之論畫:則曰畫牛虎皆畫毛,惟馬不畫,大凡畫馬,其大不過尺,此乃以大為小,所以毛細而不可畫。又宋彭乘《墨客揮犀》:紀歐陽修曾得古畫,作牡丹一叢,其下有一貓,有客一見曰,此正午牡丹,何以明之,其花敷妍而色燥,此日中時花也。貓眼黑睛如線,此正午貓眼也;因貓眼早暮則睛圓,正午則如一線。以上二說,足見古人作畫,於光學之視差,動植物之生理,皆有發明,不肯苟然落筆,可以概見,此亦知物之證也。
以上四說,系以章法與畫法合論者;蓋章法既定,畫法緣之而生,不能偏廢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