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法常識 · 十七、蘭亭趣味

《蘭亭》是王羲之生平得意書,出於醉筆,最富天真。歷代學書者無不在此尋源取法,用下最大的工夫。為何本文只提「趣味」一端呢?這不是不主張用功;而是從臨摹之外加一方法。 《蘭亭》真跡據傳早已被唐太宗拿去殉葬了。雖然更有溫韜盜發之說,但到北宋已經只有拓本了。宋人對《蘭亭》無不重視的,藏的刻的聚訟紛紜。所以《蘭亭》唯一可學的路子沒有了。黃庭堅學《蘭亭》常為人所笑,說「不像」。黃卻正以「像」為病。他是在筆法上學,又主張將著名法書張開來仔細觀察玩索的。因之他所得的是筆法,至於字形他反不大留心。這就是他以「像」為病的理由。他有讚美楊凝式的詩云:「世人盡學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誰知洛陽楊風子,下筆便到烏絲蘭。」烏絲蘭是一種專為寫字而織成的絲織品中的黑色直格子。如米芾的《蜀素帖》真跡,即是現在還存在的實物。他說那些摹頭描腳的人們學《蘭亭》,一輩子也尋不到換俗骨的金丹,不料楊凝式一寫就入格了!這就是從筆法入門,而不甚重視字形的功效。筆法原極簡單,但是必須心知其意,方能變化無窮。因此,我們不能不仔細用功臨摹,在字中去求細處,如趙孟頫便是好榜樣;卻更須博覽深嘗各種《蘭亭》的趣味,在字外去求大處,不但楊凝式、黃庭堅是好例,連趙孟頫同是好例。(趙臨《蘭亭》甚多,細處極精密,大處皆不拘束於所法的拓本。) 為了在字外求《蘭亭》趣味,除博覽各種拓本及影印的摹本外(前輩雲「蘭亭無下拓」,每種皆有其可玩索的趣味),除張之於牆、陳之於案外,還須更進一步,討究其由來以及有關王羲之的種種事跡。這樣趣味就更廣大些。這種離開書法的間接趣味,對於書法助益極大,越是年深日久,越顯其功。 姑舉例言之,相傳羊欣《筆陣圖》曾經記載「右軍三十三書《蘭亭》,三十七書《黃庭經》」。這記載如若不誤,取以與王死於昇平五年,年五十九的記載考核其書學的進程,不是很有趣嗎?又《蘭渚集錄》云:「蘭渚之會合四十二人。右軍制為詩序,筆精墨妙,號為第一。後人誦其辭,玩其跡,拓其書,猶足以想其風流於千載。列傳言右軍自為之序。晉人謂之臨河序,唐人稱蘭亭詩序,或言蘭亭記,歐陽公雲修禊序,蔡君謨雲曲水序,東坡雲蘭亭文,山谷雲禊飲序。古今雅俗俱稱蘭亭,至高宗所御宸翰題曰禊帖,於是蘭亭有定名矣。」這也是一種資料趣味,由此再進一步,我們從蘭亭文辭中,推索王羲之當時的思想,以及他在實際政治上的主張,勘以他自己在行政工作上的事實,其中積極和消極兩面都有很大不同。何以發生了這些矛盾,就不能不研究自劉曜、石勒以來到桓溫、殷浩,甚至他自己和王述之間的種種大小歷史背景。不如此,我們無從論世知人,自然也不足以深知他書法風格的特點。蘇軾自謂能了解晉人書中的蕭散風味。我們相信他不曾說誑。但了解「蕭散」,並不專限於蕭散的人,也許反而由於奔忙,才能了解蕭散。這樣思考,趣味的範圍就大了,書法變成了被了解的一小部分了。因之其了解書法的程度也更深了。 總之,我們不反對臨摹《蘭亭》,雖然有人一輩子抱著《蘭亭》不放,越寫越壞,但卻強調從字外去尋《蘭亭》的大處高處,強調臨摹之外,更加培養《蘭亭》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