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法常識 · 十六、成家
書而至於成家,至少包含了這樣幾項條件:第一要有自己獨特的字形,即面貌,如顏柳各自不同;第二要有自己的特殊章法,如董其昌以分行疏闊和字間上下距離特遠為異;第三要有自己特殊的精神。每一成家的書家,其翰墨流傳總有一種獨具的姿態與風神,使人一見即知其為何人。換言之,這即是他之所以足稱為不朽的地方。
有許多已經成家的書跡,不能被淺見的人看出來。如若我們在這一點上有了較深的認識,那對於學習書法益處是很大的。即以上三項條件,字形和章法都屬於有形方面,容易看出來。至於精神是無形的,不容易看出。
例如蘇東坡的字是有他特殊的字形與章法的。他的字和「晉人」的字面貌不同。但他卻是學晉人的。他自己平日就強調晉人書法的「蕭散」,有意去學。最強硬的證據是蘇書流傳的墨本中有他臨摹王羲之的一幅。清朝的翁方綱也強調說,東坡的字以帶有晉賢風味的一種為最上。我們信服此說,因為在許多蘇字中,分明見到王獻之的結構和筆意。然而蘇字和二王卻是那樣的相異!再則,明朝的吳匏庵(寬)一輩子學蘇字,學得非常「地道」,使人覺得他的字「和蘇字一樣」。但記載上卻說他「雖學蘇字,而多自得之趣」。所謂「自得之趣」,就是指的與蘇不同的地方。原來匏庵努力學晉人很有功夫。以蘇之所以學晉人者學蘇,而不僅僅死抱了蘇去學蘇,再加以自己的胸襟學識便成為自得之趣了。然而吳字和蘇字卻是那樣的相同!
北宋·蘇軾《中山松醪賦》
由此言之,面貌是淺的,外在的;精神是深的,內在的。看不見的內在的精神,必須憑藉外在的面貌而出現。從外在的面貌中,更進而認識其內在的精神。才能從異中求同,同中求異。這樣碰到像吳匏庵的例子就不會不承認他是成家之書。同樣,也不會只承認蘇東坡是無根的孤零零的一家。這對於鑑別古代法書,以及對於自己怎樣努力達到成家的地步都是有益的。
因此,就必須虛心地切實地體會以往成家的人的學習過程。包慎伯(世臣)曾說,如見到一張趙子昂墨跡,乍看全是趙子昂,但仔細一考查其中只有趙字形態,而無趙學習二王及李北海、禇河南的痕跡,則此墨跡斷然不是趙寫的。這些見解是非常切實的。
為什麼要這樣說呢?就因為事實上,凡成家的字都是積久逐漸而成的。其形成的經過必然很慢,因之才可成長得自然。這是不能急切以求的。不但不能急切奏功,並且形貌的變成也正如祖孫父子的血脈關係。凡是嫡脈,縱使世代隔得遠,面貌甚至不像,但其骨格神情終是一樣。否則,縱使描眉畫眼,造作得十分像,但其本質不是(前所舉蘇、吳二家之例,足以說明正反的兩面)。這所說的「不是」,不僅指具體的某一件,而且指普遍的每一件。譬如在植物不是松,便是柏也好(甚至是一棵小小的鳳仙花也好)。既是柏,亦須遵循柏的生理系統。在書法不是蘇,便是米也好。不要造出來什麼都不是。
從上文推究,要想寫字必須戒絕兩個惡習:一是浮躁不耐煩,二是啖名好立異。這兩個惡習,仔細考查這只是一個——好名。好名之極,必然走到浮躁虛偽、急於求成以欺世的路上去。在歷代書法家風氣中,這樣壞風氣,以明朝人為最甚。明朝人寫字幾乎人人要自成一家,拚命在字形上造成自己的面貌,其結果則出現了無數不自然的怪癖小氣的路數。這種壞風氣,雖正人亦多不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