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法常識 · 十二、說筆墨交融

古人有種說法叫作「水乳交融」。在寫字上,也有這樣一種境界。我們將它說得更明顯些,便叫作「筆墨交融」。關於筆和墨,今則言其交融處。我們寫字就是要由追求而進入到這一境界中去。在這一境界中,書家自己覺得通身輕快,同時也給觀者以諧和、悠遠、渾然穆然的美感。只有到了這樣境界的字跡,才可能具有普遍的感染性而不朽。不朽是生存在繼續不斷的觀賞者心目之中的。 我們選擇筆,雖有軟硬各種程度的不同,但使用的方法則一。這是說,我們將一支新筆取來,首先必須將它通體(整部筆毛)用水浸透,完全發開;其次將全開的筆在能吸水的細紙上順拖多次,使毫中之水干去(當然這時筆毛還是柔潤的,不會焦干)。再次蘸墨寫字,蘸時應注意墨汁吸入適當,不令過多過少。最後,字寫完了,將筆滌淨,拖干收起。下次再寫,再如此做。當發筆時,如是紫毫,宜多浸在水中一些時候,因紫毫較硬,時間太短,不易達到適度的韌性因而減少彈力的幅度,有時甚至不好寫。這在書家的術語上叫作「養筆」。 以上是使得筆達到「交融」的唯一基礎方法。許多人用了錯誤的方法發筆。他們習慣只將筆毛髮開三分之一截,或發開半截。這樣就使得筆的整個機能遭到破壞,筆就不能盡其用了。凡是好筆工造出來的筆都是肚子上圓滿有力的。若只發開一部分,不啻廢去了肚子,因而影響到筆尖也施展不出勁來。這好像人,若腰上無力,則上下身都無法出力。 墨要黑。黑是對墨的唯一要求。而使墨中之黑,黑得那麼深沉縹緲,光彩黝然,全靠膠的妙用(當然襯出墨的黑來,紙也負了責任)。墨的黑也大約分兩派:一派濃黑,一派淡黑。古墨多偏重濃黑,如相傳北宋潘谷墨,因用高麗煙,所以格外黑。明朝的程君房、方於魯則多偏於淡黑。還有亮黑與烏黑之不同。亮黑的一種又黑又亮,其美如庫緞;烏黑的一種黑而沉靜,無甚光彩,但是越看越黑,使人意遠,其美如縐如絨。無論哪一派都是很好的。清朝墨,私家所制有許多佳品,決不可輕視。一般說來,若定要說弱點,就是膠稍重一些。 因此磨墨時,須先察之所用的墨,是偏於哪一種的,含膠輕重何如。那麼,就易於控制其濃度。同時,須配合所寫紙張的吸墨程度,是否易於發揮墨采。這就是使墨在交融中盡職的基礎方法。如此寫去,筆墨庶乎能達到交融目的。 話說回來了,又是那句老話,最後的根本關鍵還是靠自己用功。這些話不過作為引路的參考而已。黃庭堅自謂晚年寫字方入神。他在一張自己得意的字上題明「實用三錢雞毛筆」。這說明了他寫出最好的字,不過用的是廉價的普通筆:他即使用這種筆也可以寫出好字。何以故?乃因他是一個不斷用功的書家,能以豐富的經驗控制他的筆。不過,他在另一處也說明,假使「筆墨調利」,他可以寫得更好些。唐朝的褚遂良曾經問過虞世南,他的字比歐陽詢何如。虞世南說不如。但虞卻補充說明,假使褚遇到筆墨精良的時候,便也可以寫出好字來。可見,只要自己功夫深,本領大,筆墨條件差些,也無大妨礙;假使功夫既深,條件又好,那必然格外出色。 最後,我們所想達到的是筆墨交融的境界。在此以前,須努力先達到「筆酣墨飽」。只有在筆酣墨飽的基礎上,才能達到交融的渾然一體的境界。因之我們千萬不要用禿筆干筆在紙上塗抹。當然也不是說要把墨灌得滴了滿紙,使得筆畫看不清。須知交融的境界是一種自然的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境界。蘇軾讚美紅燉豬肉云:「慢著火,淺著水,火候到時它自美。」不僅燉豬肉如此,寫字也如此,甚至做一切功夫,想要登峰造極,皆須如此。我們一面努力寫,一面多看古大家真跡,細玩筆蹤,神遊心賞,終有一日會達到交融地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