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法常識 · 十、墨趣

初學寫字時,只注意到筆畫的起落、轉換與字形的結構,至於墨色是無暇顧及的。漸漸學得有些程度了,認識也深起來,要求也高起來。這時方有精神注意到墨色,方知墨色之中大有奧秘。它不僅能助長書法的美,並且它自身幾乎也是一種美。這就叫作墨趣。 古代寫字用石墨。石墨中沒有膠。後來才發明摻膠法,於是墨的光彩因膠而顯,開了嶄新的奇麗境界。這恐怕要從韋仲將說起,相傳「仲將之墨一點如漆」。《文房四譜》中載仲將墨法云:「煙一斤,好膠五兩,浸梣皮汁中,下鐵臼搗三萬杵,多尤善。」關於這些技術上的記載,另有專書,此處不談。總而言之,墨采由膠而發,用膠的輕重之間有伸縮。 寫字的人不一定造墨。他們只用已成之墨而評定其優劣,其關鍵仍看寫出來的筆畫中所呈現的色彩為衡。因之在這中間,由於趣味不同,亦有喜濃墨與喜淡墨的分別。這兩者各有其角度,很難說濃淡兩種,究竟何者為最優。 從歷史追溯,古代是喜濃墨的。前文所謂「一點如漆」已是絕好證據。再看相傳的墨跡,如寫經,如陳隋以來鉤摹的兩晉及六朝人書跡,乃至唐人墨跡,幾乎都是墨光黝然而深的。北宋蘇軾尤喜用濃墨。他曾寫自己的詩贈給他的夫人留存,後面即跋明因有好紙佳墨才高興寫了的。他曾論墨色應「如小兒眼睛」,可謂精微之至。我們試想小兒眼睛又黑又亮又空靈是怎樣的一種可愛顏色!後來元朝趙孟頫,清朝劉墉,都是篤學古法的書家,也都喜用濃墨。 然而濃墨用得太過了也出毛病。即如蘇軾好用濃墨,筆畫又肥,所以董其昌笑他「不免墨豬之誚」。因之相反的一派便喜歡淡墨。北宋黃庭堅用墨有時隨意,常常用淡墨。那是因為他家中替他和了「一池淡墨」也將就寫了。米芾有時也用淡墨,甚至墨幹了,還用筆在紙上擦出字來。用淡墨最顯著的要算明朝的董其昌了。他喜歡用「宣德紙」或「泥金紙」或「高麗鏡面箋」。他的筆畫寫在這些紙上,墨色清疏淡遠。筆畫中顯出筆毫轉折平行絲絲可數。那真是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 明·董其昌《草書七絕扇面》 但這裡卻透出一段消息來。這三種紙都是非常滑不留墨的。非很濃很細的超級好墨不易顯出墨色。因而可知雖然看去是淡的,實際上並不淡,毋寧說是很濃的!這樣「拆穿西洋鏡」,董其昌還是一個「濃派」。不過除董以外,真是用淡墨的人也還不少。 為何要拆穿這西洋鏡呢?因為墨的濃淡趣味是要配合的。某一種紙適合於某一濃度的墨,是要具體解決的。解決得好,能使字跡增色,意味悠長;不好,則當然減色,甚至失敗。說來說去,最後的關鍵還是一個「用功」的問題。只要用功日久,經驗宏富,自會控制自如,甚至因難見巧,化險為夷。俗話說「熟能生巧」,寫字又何嘗例外呢? 磨墨自身,也是一種趣味,蘇軾詩云:「小窗虛幌相嫵媚,令君曉夢生春紅。」趙孟頫詩云:「古墨輕磨滿幾香,硯池新浴燦生光。」都寫出磨墨的趣味。我們試想坐在書齋,靜靜磨墨,看著墨花如薄油、如輕雲似地在硯石上展開,重玄之中,一若深遠不測;若更得晴天日光相映,則其中更現出紫或藍的各種色彩,變化無方,真是一幅幻麗的童話境界! 世上有許多藏墨家,他們保存文物很有功。但寫字的人與他們不同,或正好相反。因為寫的人要「磨」墨的。這是「藏」墨家所最忌的。不過寫字的人卻不一定要「古」得很的墨,這又似乎與藏者不大衝突。我們已知墨之功能繫於膠,所以只要膠輕細的墨就可用。太舊的墨,膠性已退,反而不好用。一般說來清代咸豐、同治、光緒三朝的墨盡有佳品,實在好用。並且現在求之不難。墨磨後四邊仍平整齊硬,無彎曲翹起者,證明此墨甚堅,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