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法常識 · 九、再談筆與書法的關係
兔毫制筆,歷代都有記載,吳旦生輯《歷代詩話》記:「白樂天雞距筆賦,足之健兮有雞足,毛之健兮有兔毛……象彼足距,曲盡其妙。」又:「蘇子瞻答文與可詩,為愛鵝溪白繭光,掃殘雞距紫毫芒。」南宋陳樽撰《負暄野錄》說:「韓昌黎為毛穎傳,是知筆以兔穎為正,南兔毫短而軟,北兔毫長而勁,生背領者白如霜毫,作筆絕有力,然純用北兔毫,雖健而耐久,其失也不婉,南毫雖入手易熟,其失也弱而易乏,善為筆者,北毫束心,南毫為副,斯能兼盡其美。」北兔毫長,勁銳富彈性,具有制筆的優越性能,姜白石《續書譜》說:「筆欲鋒長勁而圓,按之則曲,舍之則勁,世俗謂之回性。」陳和姜是南宋同時人,迄南宋還是重兔毫,可見兔毫勁健,為歷代書法家的傳統,現在一般喜用硬性筆,就由於硬筆利於操縱吧。
《法書要錄》記鋒齊腰健的白兔大管豐毛,卻又記寫《蘭亭序》用繭紙鼠須,《筆經》《筆論》記蔡張鍾韋精製鼠須筆,這兩篇文是偽托,真實性使人懷疑。到宋代歐陽修為蔡襄寫《集古錄序》,用鼠須筆做潤筆;送元甫詩,贈之以宣城鼠須之管;又蘇軾寫《寶月塔銘》用鼠須筆,稱為一代之選;黃魯直詩:「宣城變樣尊雞距,諸葛名家捋鼠須。」可見鼠須為書家所重。這鼠須究是什麼獸類的毛?據宋人陸佃著《埤雅》說:「鼬鼠,俗謂之鼠狼,一名鼪,今粟鼠似之,蒼黑而小,取其毫於尾,可以制筆,世所謂鼠須粟尾者也,其鋒乃健於兔。」這鼠狼一類的尾毫,比兔脊毛還要剛勁,毫勁的彈性特強,制筆就更利於控制,歷代書家推崇宣揚是有一定的理由的。現在你買鼠須筆,可能不知道,如問狼毫筆,就無人不知了。筆名有狼毫、粟尾、冬狼毫等,都是鼠狼的毫毛。只在制筆的形式、精粗有所不同,和沒有鼠須筆的名稱而已。清初王阮亭誤認鼠須筆是貂鼠毛制的,經人仿製成筆,全不能如人意而成字。
書法藝術具有各時代的特色,表現出的字形,就在運筆渡墨入紙,關鍵問題是運筆,筆是重要樞紐,筆的精粗美惡,影響到運的工作。心手相應指運筆的技術成熟。書家極喜談論筆法,卻易忽略甚至忘記運用的筆,筆的好壞,實際能影響這筆所表現的法,兩者關係,至為密切。
晉和南北朝是書法完備的時期,也是兔毫鼠須並用的階段,束心二毫、雞距短鋒,只筆型不同。筆的製作形式確能影響筆的運用,即是影響筆法的表現,硬筆彈性強,按筆稍頓,筆毫容易曲而散,拔筆輕提,筆毫容易直而聚,由這提頓,運筆迴旋轉折,字體顯露。軟筆缺乏彈性,頓筆易曲不散,提筆不直也不聚,筆畫只能粗細渾圓,變化不多。硬筆容易控制,又易現筆姿。軟筆不利操縱,且多臃腫。但過於剛硬,又產生乾枯的弊病。
記得有兩句話,晉人寫字用理,唐人寫字用法。字理不能臆造,創法須由傳統做基礎,唐代承襲前代書體,又能自出機杼,創製新意,楷書為一代之冠,行草開宋代之源,顯出導源晉人自立法度的特色。《負暄野錄》中有段記載:「褚遂良嘗問虞世南,吾書孰與歐陽詢?虞曰,詢書不擇筆紙,皆得如志,君豈得此。又裴行儉曰,褚遂良非精筆佳墨,未嘗輒書,不擇筆墨而妍捷者,余與虞世南耳。」歐陽詢善制狸心筆,兔毫為副,剛勁耐書,父子都守著這個秘傳。歐氏不擇筆說,已不相符。虞書不擇筆,還未見其他的記載。虞是精通右軍筆法的,只從《廟堂碑》的拓本看,秀潤圓勁,神采雍容,極得右軍的筆意,所以書成刻石,唐太宗給他右軍會稽內史印的寵榮。翁方綱評為唐楷上品第一,體會不出他用的不是精筆,所謂不擇筆,也許指次筆可以寫字。褚氏非散卓筆不書,散卓即筆毫不分心副、內外一致的筆。這比束心筆運用起來更自如些。
唐時制筆中心宣城諸葛氏,幾代人都擅制散卓筆。還有白樂天和元稹同去應試,用短毫銳鋒筆,名毫錐,也許是雞距筆的別名。唐時士子考試,應制的書法,力求工整合度,毫錐雞距正是利器。孫過庭、李邕、張旭、懷素的行草書,筆勢奔放,顏真卿筆勢雄奇,徐浩用筆暢達,拿這幾位的字形看,筆墨恣肆放縱,決不是拘謹像束心、雞距筆能見功夫的。至陸柬之、彥遠叔侄學虞書,薛稷兄弟和王敬客等傳褚法,用筆當是相同。柳誠懸時代較晚,用筆勁健,明白提出雞距筆鋒短促,過於剛硬,專用宣城諸葛制長鋒筆,鋒長而潤,含墨又多,運用便利。
綜計唐代書家,明白提出用筆意見的,有褚氏散卓筆、歐式狸心兔副筆、柳氏長鋒筆,其他諸人雖不見記載用筆,但從書法表現的墨跡和在拓本上的筆姿,很可理解所用的筆,如顏真卿的《告身帖》《祭侄稿》墨跡,極容易看出用筆鋒健勁、筆毫飽滿的筆型。至懷素《苦筍帖》《自敘帖》墨跡,更能看出柱齊鋒剛的筆型,即是書論家常常提說的腰齊鋒銳筆。這兩種筆型不同,和散卓狸心有區別是同樣的。歐書險勁,褚書遒麗多帶隸意,筆法來源固然多,褚的筆意是斂勁氣於秀潤,兩家筆姿完全可以體會。狸心剛勁,散卓剛柔互濟,從筆型看字形,是完全可能的。草書必定要用長毫,才有利於縱舍。這見於《法書要錄》,實際上自己也可以體會。散卓長毫,褚、柳二公似不能專美;只宣城諸葛父子擅長的,是極為精細的作品。由唐代書法楷體行草,很可理會唐時制筆,是沿兩晉南北代向前發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