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法常識 · 四、如何臨習

在一次書法講演會上,有一位聽眾問我:「寫字不學古人的碑帖行不行?」我當時是這樣回答的:「行!但另外卻又發生了經濟時間的問題。完全不學古人,完全憑自己去寫,是最足以發展創造性的。不過,想想書法發展到今日,已經多少年代了!並且不是一二人的創造,而是悠久的智慧累積!單憑一人去『創造』,而且只憑這麼短短的三四十年!為什麼硬不去接受優良的傳統?為什麼不在這個基礎上加入個人的努力?為什麼偏要去作『始創文字』的大傻瓜?」於是乎大家都笑了。 我相信像上述那位聽眾的青年朋友,還是不少,故舉此故事,以說明寫字必須先學古人的法書,因為只有這樣方有入處。再多說一句蛇足之言,就是決不能一輩子學古人,專在古人腳下討生活。那叫作「奴書」。 那麼,接著便必然要發生怎樣去學古人的問題。 學古人書法的正規方法是三套功夫同時並舉的。那便是「鉤」「摹」「臨」的三套。何謂「鉤」?那便是將一種透明或半透明的薄紙,蒙在古人法書真跡的上面(古人是用一種「油紙」。現在各種程度的透光薄紙很多。)用很細的筆精心地把薄紙下的字跡,一筆筆鉤描下來,成為一個個的空花樣的字。這叫作「雙鉤」。鉤好之後,再精心地將空處填清,成為真跡的複製品。這叫「廓跡」。此為第一套功夫。何謂「摹」?便是將紙蒙在前項複製品之上,照著一筆筆地寫起來,現在小學校學生習字用描紅本的方法,即為「摹」書之法。此為第二套功夫。何謂「臨」?臨是面對面的意思。書法中的「臨」即是將真跡(此處為「底本」的意思,所學的碑帖,即是底本。)置於案上,面對面地學著寫。寫時只用白紙,而無須再蒙在鉤出的本上;也可以仍然蒙著,以期「計出萬全」。 以上這三套功夫,連為一大套,是學古人法書最準確、最迅速的方法。前輩學書都是這樣的。這三套功夫同時並進,是保證寫字成功的有效方法。我們現在學寫,能嚴格用這種方法訓練自己,乃是最好的。這方法看似死笨,實際卻最聰明便捷。因為我們的視神經是有錯覺的,我們看一個字的結構,自以為看得很仔細很準確了,實則不然。如若將紙蒙在原件上照描一道,便能立刻證明單靠「看」還是不精細的,離開實際還是有很大距離的。只有作了「鉤」和「摹」的兩套功夫,方能準確地記住了古人法書的實際結構,以及其起筆、收筆、轉筆等等的巧妙處。只有這樣方能「入」。 但是現代的生活情況畢竟和古代不同了。我們有許多事必須去做,因此不能不設法節約光陰。再則現代印刷術昌明,古法書真跡很快地便有千萬本的複製品。我們不像古人求一兩行法書真跡的那樣難,因此「鉤」的一套功夫,可省則省。「摹」則最好不要省,實在必要也可以省。例如我要學歐陽詢的《皇甫君碑》,便可向書坊買同樣的兩本來,拿一本拆開,一頁頁地用紙蒙著作底本;而以另一本置於案上作臨習之用。 既然為了適應現代生活,採用省約的學習方法,則特別要注意萬不能再在「摹」與「臨」的工夫上省約了。 學書時,字的大小,也有關係。最初不要寫太大或太小的字。大約一方寸左右最好。這樣便於放大,也易於縮小。寫時,最好學兩種:一楷一草(或行書)。這樣寫進步快。因為楷書與草書是「一隻手掌的兩面」。同時學楷與草,對於筆法的領會是非常之快的。以此之故,每日不必寫得太多。 最後,也是最要緊的。寫字必須有恆心;如無恆心,不如趁早不寫。俗語所說「字無百日功」,作為鼓勵之語是不妨的,作為真理則確乎是謊言。大抵,寫字至少要二三年不斷的努力,方能打定初步基礎。每天不妨寫少些,但要不斷。因此,凡是好虛名的,求近功的,趕快走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