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法常識 · 第十四章 李孫張素
在上一章,我們從唐碑中得知了楷法十分成熟的書家。我已經說過楷書在魏晉時就大體上成熟,但其字形一般尚多隸體,如世傳鍾繇小楷可以為例。其中王羲之的書法最算新體,雖用隸法,卻少隸形。到唐朝才是十分成熟的時期,那一種新面貌,確乎望而知其由六朝來,但又與六朝不同。
此一時期,幾乎可以說是虞歐褚薛的楷書統治時期。與此同時乃至稍後,以行草特出,影響廣大的書家,我們舉李孫張素為代表。這不是說虞歐褚薛的行草書不好,也不是說李孫張素之外別無超越的行草書家。如早期的唐太宗,及後來的賀知章、李白、鄭虔等都是行草絕倫的。甚至那個專門假造古人筆跡的李懷琳也是卓越的行草書家。但對這些位只好略而不提。
李邕字泰和,揚州江都人。(曾經擔任北海太守,因此世稱「李北海」。)他就是為《文選》作注、以博學著名的李善的兒子。他從小就擅長文章,增補改進了父親的《文選注》。二十歲時,自求到秘閣讀書,不久又辭去。當時李嶠在他臨去時加以考問,果然淹通。這把著名的才子李嶠驚倒了。他初為左拾遺,官位尚卑,遇到御史中丞宋璟奏劾張昌宗兄弟。這二人是武則天的幸臣,勢焰熏天。他在下面進到則天前來說,宋璟所言事關社稷,要則天答應。這一突然的行動,居然使得武則天答應了。到中宗時,他又直諫妖人鄭普思的事。這證明了他是一個聰明正直、不拘細節的人。但也因此,仕宦顛沛,幾次升沉。到了玄宗開元三年,升了戶部郎中,不久卻又被貶為括州司馬。後來又升為陳州刺史,卻又被人家告他「貪污」判了死罪。
唐·李邕《李思訓碑》
這時有個許州男子孔璋,和他一面不識,上奏願以自己的生命換他不死。果然他被免死,貶欽州遵化縣尉。孔璋也配流嶺南竟死。後來他因從楊思勗作戰有功,累轉括、淄、滑三州刺史,述職到京。當時京師人民震於他的大名,來看他的人,如潮而至。但他又被人陰害吃了虧。天寶初年為汲郡、北海二太守。五載又被告「奸贓」,恰好宰相李林甫恨他,於是他被打死在獄中。那時,他大約七十歲。
他是這樣一個才調縱橫、命途坎坷的人。儘管貶官在外,由於他文章書法的大名,當時四海官吏僧道要樹碑版,都擠到他門上。讀杜甫的《八哀詩》,可以知道他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賣文賣字收入最富的作家。
孫虔禮字過庭。唐張懷瓘所著《書斷》說他名虔禮字過庭。他的事跡很罕傳。唐竇蒙所注的竇臮《述書賦》說他是「富陽人,右衛胄曹參軍」;而《書斷》則說「陳留人,官至率府錄事參軍」。這可見他官位不高。根據他自己所寫的《書譜序》,自書「吳郡孫過庭撰」,好像他又應該名過庭。但他究竟是哪裡人呢?生卒年紀如何呢?
考之鄭樵所著《通志》的《氏族略》,這孫姓是「以字為氏」的。「孫氏姬姓,衛武公之後也。武公和生公子惠孫。惠孫生耳……(耳)生武仲,亦曰孫仲,以王父字為氏。……至孫嘉世居汲郡。……又有孫氏媯姓。齊陳敬仲四世孫桓子無字之後也。或言:『桓子之子書戍莒有功,齊景賜姓孫氏。』非也。以字為氏,何用賜為?此當是桓子祖父字也。桓子曾孫武,以齊之田鮑四族,一謀為亂,奔吳為將。武之子明,食邑於富春。自是世為富春人。」三國時,吳孫權的父親孫堅便是孫武的後人,至今富春的孫姓仍是人口眾多的大族,孫過庭所自書的吳郡,也不是當時的地名而是自寫郡望。這樣,說他是富春人,總算很有根據。至於陳留,地濱黃河,孫氏雖有孫嘉一系世居汲郡,但汲郡在河北,陳留在河南,拉為一處總嫌牽強。也許張懷瓘別有所據,也許實有一支住在陳留的孫氏為過庭之祖,我們尋不出證據來。又查《元和姓纂》,關於孫氏的記載,也沒有陳留之說。此書為唐林寶所著,總比鄭樵的書更近而可靠,它都提不出證據來,只好暫時承認他是富春人了。
《書斷》記載他「與王秘監相善」。這王秘監名知敬,事跡只見於其子王友貞傳中:「善書隸,武后時仕為麟台少監。」王友貞是唐中宗初一個隱退之士。友貞在玄宗開元四年卒,年九十餘。因此,推知知敬定然德行甚高,過庭品德與知敬相亞。《述書賦》將知敬名字列在過庭稍前,也可知過庭年紀應該少於知敬,再晚一些可能與友貞不相上下。而過庭在《書譜序》中已一再說:「志學之年留心翰墨。味鍾張之餘烈,挹羲獻之前規。極慮專精,時逾二紀。」「驗燥濕之殊節,千古依然;體老壯之異時,百齡俄頃。」「通會之際,人書俱老。」如若「通會」二句,是指他自己而言,這序尾寫明「垂拱三年寫記」,可見在武后初作皇帝時(武后第一年廢中宗為廬陵王改元「光宅」,次年改元「垂拱」)他應該年紀不小了。根據這些線索,大概推知他最早可能生於武德年間,而最遲不會死在開元四年以後。
今《四部叢刊》中有明弘治本的《陳伯玉文集》,其中有兩篇關於孫虔禮的文章:一為《率府錄事孫君墓志銘》,一為《祭率府孫錄事文》。陳子昂為武后時一個最著名的文學家。可惜這兩篇文章太簡略,對於孫虔禮事跡補益不大。根據這兩篇,僅可確定他是名虔禮字過庭。四十歲時「遭讒慝之議」,其後「堙厄貧病」,「遂遇暴疾卒於洛陽植業里之客舍,時年若干」。兩文皆著重嘆息他「有志不遂」。此外只知他死後尚有「嗣子孤藐」而已。據姜亮夫《歷代名人年裡碑傳總表》:子昂卒於武后天冊萬歲元年,時年四十。但據《唐書本傳》卒年四十三。據大曆時趙儋所撰碑文,及《陳氏別傳》皆言卒年四十二。無論怎樣,孫虔禮卒年總可推定在此以前的。
張旭和僧懷素的事跡流傳也少。《新唐書》雖有《張旭傳》,但卻附見於《李白傳》中。我們僅知他字伯高,蘇州吳人。他才情奔放,好飲酒,和李白、賀知章、李适之、李璡(汝陽王)、崔宗之、蘇晉、焦遂等七人結為酒友。杜甫為此作了一首《飲中八仙歌》。
他是一個專心寫字的人。韓愈說「旭善草書,不治他伎」。他寫字,「每大醉呼叫狂走乃下筆。或以頭濡墨而書。既醒,自視以為神,不可復得也。世呼張顛。」但,他這種狂走的顛筆,是技法極為成熟以後的「神境」。他的苦心學習,並非自始就「狂」起來的。他寫過一篇《郎官石柱記》是最規矩的楷書,歷來論字的人都予以極高的評價。他初仕為常熟尉,有老人常來告狀。他一次一次批得發煩,罵起老人來了。「老人曰,『觀公筆奇妙,欲以藏家耳。』旭因問所藏,盡出其父書。旭視之,天下奇筆也,自是盡其法。」「張旭自言,始見公主擔夫爭道,又聞鼓吹,而得筆法意;觀倡公孫舞劍器得其神。」由此可知他的學寫字無往而不用心。無怪唐文宗下詔,以李白的歌詩、裴旻的劍舞、張旭的草書稱為「三絕」了;也無怪「後人論書,歐虞褚陸皆有異論,至旭無非短者」了。他的筆法傳給了大書法家顏真卿;而僧懷素的書法,也是直接受他影響的。
唐·張旭《肚痛帖》
僧懷素字藏真,長沙人。有人說他俗姓錢氏,他是一個飲酒吃肉不守清規的和尚。他寫字非常用功,由於「貧無紙可書,乃種芭蕉萬餘株,以蕉葉供揮灑,名其庵曰『綠天』。書不足乃漆一盤書之;又漆一方板,書至再三,盤板皆穿」!
僧懷素實際上是一個自由職業的書家。原來唐朝由於太宗愛書法,政府里特設了造就書家的機構。唐朝的「國學」分了六科。第五科叫作「書學」,並且在其中立了「書學博士」的職位。政府銓用人才,其法有四,第三曰「書」。雖然在中國歷史上周朝就「以書為教」,漢朝也以書取士,晉朝也立過「書博士」,但專立書學,規模宏大,實始於唐朝。在這樣的風尚之中,於是遊方和尚及道士,便可以專習一門長技,收取名譽,過得好生活了。像懷素這樣負有草書絕技的,當時也不僅他一人。如僧湛然、僧文楚,乃至流傳名震日本的康居國僧賢首,以及僧高閒、僧光、僧亞棲等,幾乎不勝枚舉。不過終以他的聲名最大,筆法最高。此外,相傳他是僧玄奘的學生。但近已有人考出玄奘的學生確有一個懷素,不過那是叫作懷素賓列的,並非這個懷素藏真,別據友人楊士則君考定玄奘應生於隋開皇二十年(公元600年),卒於唐麟德元年(公元664年),年六十五。是則玄奘不能教藏真很為顯明。
他的草書與張旭的草書,不僅以「顛張醉素」的特別作風而齊名;即以師法而論,他二家都是從張芝的大草得法的。這和二王的草法淵源有些不同。這二家的筆法,以欣賞的眼目看來,是更近於篆書的。劉熙載說「張長史得之古鐘鼎銘、科斗篆」;而懷素的草書《自敘帖》(故宮有影印本),其用筆圓轉相通,尤具有篆書的意味。這樣看來,他們二家似乎不能列入二王以下的系統了。但是,以南唐李後主那樣一位精於鑑賞的人,已經批評「張旭得右軍之法而失於狂」。前輩稱讚張旭也善於寫小楷,「蓋虞褚之流」(見《書小史》)。董其昌說「張長史宛陵帖郁屈瑰偉,氣踏歐虞」。而就今猶及見的懷素《苦筍帖》真跡(在上海博物館),及三希堂所刻《為其山不高》一帖,合觀字形筆法卻又完全是二王的規矩。由此可知,他二家的筆法確是淵源於張芝大草的,但由於時代關係,他們無論如何仍不能不受二王的影響,而在大草之外別傳其法。
宋米芾評張旭的《賀八清鑒帖》「字法勁古」,又評懷素的字「古澹」。這是非常重要的批評。這二家的又一相同之點即是他們書法的意境和趣味都在「古澹」上。他們何以能到此地步呢?這由於他們儘管狂草,但仔細找尋他們的用筆規矩,仍是絲毫不苟的。譬如精於芭蕾舞的人,可以舞出極其神出鬼沒的舞姿來,但其根源仍歸之於辛苦練習的幾個基礎步伐。
唐·懷素《苦筍帖》
至於孫過庭的草書,在《述書賦》中曾批評他的短處是「千紙一類,一字萬同」。我們在傳世的《書譜序》中,多少也看出一些來。但這個「短」處,實在要懸了很高的標準才可以如此說的。我們很佩服宋米芾的公平批評。他說:「過庭草書《書譜》甚有右軍法,作字落腳差近前而直,此乃過庭法。凡世稱右軍書有此等字,皆孫筆也。凡唐草得二王法,無出其右。」他傳下的草書很多,尤以《書譜》為最有名。有志學草書的人,若從《書譜》入手總是正路。這有幾樣好處:一是字多容易取法;二是通體前後不同,前半比較規矩,後來越寫越精彩,忘了規矩而點畫狼藉了;三是論字的議論極為切實精微。我們不但學了字,同時也學了怎樣欣賞。
唐·孫過庭《書譜》
唐·李邕《嶽麓寺碑》
李北海的字傳世很多,都為墨拓,如《嶽麓寺碑》《雲麾李秀碑》《雲麾李思訓碑》已為人人所知。他自己曾下評語「似我者俗,學我者死」。這是極能說出自己的長處和短處的。由於他的才氣天資特別高,所以他的筆法有一種凌厲無前的氣勢。他雖然學右軍,但又不完全守其法。從他自己的揮運之中,出了一種新的格局。李後主評他「得右軍之氣,而失於體格」。米芾評他「如乍富小民,舉動強倔,禮節生疏」。又評「擺脫子敬,體乏纖穠」。這都是就他自己所說「俗」與「死」兩方面著眼的。但他的確是了不起的大家。我以為他的最大特點有二:一是用筆的雄強,二是結字每字皆中心緊密而四面開張。所以盧藏用評他「如干將莫邪,難與爭鋒」。王文治評他「以荒率為沉厚,以欹側為端凝,北海所獨」。這都是極其精到的評語。宋歐陽修,最初不甚喜他的字,後來越看越愛。元趙孟頫的楷行書完全從他得法。明董其昌也好學他的字,說「右軍如龍,北海如象」。大抵我們須要從 一種倜儻奇偉的風概中去領會他的書法神態。王世貞說得好:「李北海翩翩自肆,乍見不使人敬,而久乃愛之,如蔣子文僥健好酒,骨青竟為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