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法常識 · 第十三章 虞歐褚薛
從中國的碑版上看去,我們以為真正十分成熟的楷書,到唐初才形成而臻極。我們提出虞歐褚薛四家,正是代表這一特點的。
若是遠追楷書的根源,則由隸而楷,可以追到漢末魏初。若以個別的書家為代表,則鍾繇當然是第一人。在此稍後,有屬於孫吳的《衡陽郡太守葛府君碑》,可以說是楷書了。自晉以來直至陳隋,儘管南朝流行簡牘,禁止刻碑,儘管北方盛行碑榜,簡牘罕傳,但楷行筆法都是一致的。不過由於晉朝王羲之傳法以來,簡牘之風盛行罷了。這種字形上的南北小異,直到唐初豐碑巨碣的森立,才又與筆法的一致而一致起來。唐初楷書的碑,無不直傳六朝碑版之意,字形嚴肅而凝重,富於所謂金石氣;但同時姿態眾多,在凝重之中,含有流美飛揚的風韻。這已經是新時代的新作風了。真正的楷書才合南北為一體而大成了。這是自王羲之傳下隸法以後的最大收穫。當然,由於唐朝政治的一統才有了這樣豐碩收穫的條件。在初唐,其中主要的代表人物便是虞歐褚薛。
虞世南字伯施,越州餘姚人。他入唐時,年歲已老了。他祖父虞檢,是梁始興王咨議;父虞荔,是陳太子中庶子,都有重名。他自幼過繼叔父虞寄為子,故字伯施。他是一個身體很弱,沉靜、寡慾的人。他和他的哥哥虞世基自小從著名博學的顧野王為師,都極有名,而他的文章學徐陵,更為徐陵本人承認相類。但他的行為和世基相反,是一個峭正安貧的人。他對本生父和嗣父及世基都極孝友。在陳隋兩代,他都做過官,但由於剛直,都不得意。及他遇到唐太宗才得到知己的重用。太宗在做秦王時,引他為府參軍,轉記室,遷太子中舍人。太宗登位,拜他為員外散騎侍郎、弘文館學士。這時,他已很衰老,屢次請辭不許。後來改為秘書監,封永興縣子,貞觀八年,進封縣公。十二年致仕。他死時年八十一,並受到陪葬昭陵、贈禮部尚書、諡文懿的榮寵。
他的性情抗烈,議論持正。太宗問「天變」,他對:「願陛下勿以功高而自矜,勿以太平久而自驕。」他又一再諫止陵墓的厚葬。他又不肯奉旨和宮體詩。他又屢諫太宗好獵。太宗稱他五絕:「一曰德行,二曰忠直,三曰博學,四曰文詞,五曰書翰。」可見書法對於他只是一種娛樂的遊戲而已。在他死後,太宗說他是「當代名臣,人倫準的」,可為確論。
歐陽詢字信本,潭州臨湘人。他也是一個由陳入唐的前輩書家。他的祖父是陳大司空歐陽。他的父親歐陽紇是陳廣州刺史。歐陽紇以「謀反」誅,因當時尚書令江總,和歐陽紇是好友,就將歐陽詢私下收養教育了。他的相貌很醜,但讀書極聰明,「博覽經史,尤精三史」。他在隋時,官太常博士。唐高祖微時和他是朋友。因此,高祖即位,他就做了「給事中」的貴官了。他並與裴矩、陳叔達共撰《藝文類聚》一百卷。太宗貞觀初,歷太子率更令、弘文館學士,封渤海男,貞觀十五年卒,年八十五。
唐·歐陽詢《行書千字文》
歐陽詢兒子歐陽通,字通師。他少孤,是一個著名的孝子。儀鳳中累遷中書舍人。垂拱中做到殿中監,賜爵渤海子。天授二年為相。這時是武則天的天下。他反對鳳閣舍人張嘉福「請立武承嗣為皇太子」的諂媚主張,被武家權貴誣陷誅死,到神龍初才追復官爵。
褚遂良字登善,杭州錢塘人。他的父親便是在唐太宗文學館中與虞世南同時為學士的褚亮。因此,虞歐都是他父親的朋友。他在唐初書家中,年輩較晚。他工於隸書,尤為歐陽詢所重。唐太宗有一次對魏徵說:自從虞世南死了,就沒有談書法的人了。魏徵即保薦遂良,「下筆遒勁,甚得王逸少體」,太宗即日召入侍書;並將所有購求來的王右軍墨跡,叫他鑑別真偽,一無舛誤。因此,他是一個以書法受知於唐太宗的人,然而他並不僅是一個卓越的書家。
唐·褚遂良《大字陰符經》
他原來是秦州都督府鎧曹參軍。貞觀十年自秘書郎遷起居郎。貞觀十五年遷諫議大夫,並知起居事,不久授太子賓客。十八年拜黃門侍郎、參綜朝政。二十年加銀青光祿大夫。二十二年拜中書令。二十三年受太宗臨終顧命,與長孫無忌輔太子登極。太宗叫太子登極的詔草即遂良在御床前受詔起草的。太子即位,是為高宗。永徽元年進封郡公。不久坐事出為同州刺史。三年征拜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監修國史,加光祿大夫,又兼太子賓客。四年進拜右僕射,依舊知政事。六年,因為極力諫止高宗立武則天為後,貶官潭州都督。顯慶二年徙桂州。未幾貶愛州(愛州在今之越南)。顯慶三年死,年六十三。死後二年,並被削官爵,到神龍元年才恢復。
由此可知褚遂良生平最大的困厄都是緣於諫止武則天為後而起,也只有在這件事情上方能認識他至死不變的忠貞。
原來,他自以文學與書法的特長與太宗親近以來,忠於職守,隨事進諫,取得太宗的信任。這些詳情見之於新舊兩《唐書》他的傳中。其中尤其重要的是兩件事。一件是他幾次諫止太宗伐高麗,太宗決征之後,他奉詔隨行,仍然勤勞奮發。一件是高宗為晉王時得立為太子,是他一人面諫太宗的結果。太宗本已允許立魏王為太子,聽了他的話,涕泗交下,聲明不能立魏王,而即日召長孫無忌、房玄齡、李勣與遂良共定策立晉王為太子的。他與高宗的這一段歷史是如此的正直動人。
因此之故,太宗病倒,才召喚他與太子的母舅長孫無忌同受顧命的。太宗一面舉霍光、諸葛亮的故事告訴他們二人,一面又告太子說:「無忌、遂良在,國家的事,你不鬚髮愁了。」
太宗便是這樣地停止了心房最後的跳動。太子這時痛哭號咷,用兩隻手抱了褚遂良的頸子。他便和長孫無忌請太子在太宗柩前即位。這樣緊張的、刺激的、富於戲劇性的真實歷史,永遠在他的感情上深刻不忘,也便決定了他終身要盡一個作為顧命大臣的責任。
但高宗即位才六年,便要廢皇后王氏,而立武則天為皇后了。這武則天是太宗的才人。高宗迷惑上了他父親群妾之一的武則天,硬要立為皇后,召長孫無忌、李勣、于志寧和褚遂良去決定。當他們未見高宗,已知是為了這事。遂良說:「無忌是親母舅,若是說得不投機,便會使皇帝有棄親之嫌。」他又說:「李勣是元勛,若不投機使皇帝有斥功臣之嫌。」他決定由他一人冒死去說。在此看出他在事先已有成仁決心的。
唐·褚遂良《倪寬贊》
果然,他對高宗說:「皇后出自名家,先朝所娶,伏事先帝,無愆婦德。」皇帝不聽。他又說:「先帝不豫,執陛下手以語臣曰:『我好兒好婦,今將付卿!』陛下親承德音,言猶在耳!皇后自此未聞有愆,恐不可廢。臣今不敢曲從,上違先帝之命。特願再三思審!」皇帝不聽。他又說:「愚臣上忤聖顏,罪合萬死;但願不負先朝厚恩,何顧性命?」他最後說到,即使要立皇后也不能立曾經事奉先帝的武則天。他叩頭流血,將朝笏放在殿階上說:「還陛下此笏,乞歸田裡!」皇帝大怒,叫人把他引出去。這直氣得武則天在帳子後面,切齒喊道:「為什麼不打殺了這個蠻子!」
高宗聽了如此苦諫,對於立武為後,有些動搖了。偏偏這個「元勛」的李勣,從緊急中賣友。他逢迎高宗說:「此乃陛下家事,不合問外人。」這樣便決定了武則天和褚遂良的生死升沉了。這是一場相當時日的糾紛。當時雖有長孫無忌、來濟、韓瑗等為他申辯,毫無用處。而許敬宗、李義府等小人,率性將這些人一網打盡,說他們造反。長孫無忌最後上吊死了。可憐連做母舅的都不免於這淫昏皇帝的毒手。
以今日而論,我們對於武則天非常稱讚。她在封建王朝中所表現的叛逆性格,乃至其政治上的野心與才幹,皆是值得頌揚的。但我們今日的意見,不能代替歷史上褚遂良的道德標準。所以作為歷史事件,仍須就他的角度去敘述客觀史實。
上面所敘,褚遂良的為人忠直,已無待於言了。但有一件疑案,使他蒙受了誣罔,不能不再說幾句。那便是他「譖殺」劉洎的事。據史書記載,太宗征遼時,叫劉洎輔翼太子。太宗說:「社稷安危之機所寄尤重。卿宜深識我意。」洎答:「願陛下無憂。大臣有愆失者,臣謹即行誅。」這話語嚴重而突兀。太宗當時就告誡了劉洎。貞觀十九年,太宗回來,路上有病。洎與馬周入謁。褚遂良向洎轉問太宗起居。後來遂良向太宗「誣奏」劉洎當時說:「聖體患臃,極可憂懼。國家之事不足慮,正當傅少主行伊霍故事。」太宗病癒,把劉洎叫來一問,劉洎承認只有前半的話,沒有伊霍的言語,並且引馬周作證。太宗問周,周所答與洎不異。但遂良還是執證不已。太宗乃賜洎自盡。
這件疑案,史書上的材料不多,因之,我們只能以常識懸斷。一則,劉、馬、褚等人皆是太宗親信。太宗不是個糊塗人,若無證據,不至賜洎自盡。史書有遂良「執證不已」四字可見。二則褚、劉交誼甚篤。劉洎曾當太宗面,替遂良辯護,謂皇帝若有過失,即遂良不記,後世史臣亦將記載。若說遂良無良賣友,必置洎於死,那麼,仇從何生?遂良的「執證不已」,照現在意義來講,應該是由於站穩政治立場的出發點。三則劉洎為人是很疏略的。他曾經在玄武門,當著太宗搶御書飛白字,登上御床,為群臣奏言犯法當死。那時,歡欣之中,太宗當然一笑置之。及太宗征遼之時,他說出那樣的話來,就難免引起英主的雄猜了。加以病中忌諱不好聽的言語,劉洎就不免於死了。他的死,應是死於言語不慎。若說他真有伊霍之心,定不然的。
唐·薛稷《信行禪師碑》
宋蘇軾論此事很公平。他說:「余嘗考其實,恐劉洎末年偏忿,實有伊霍之語,非譖也。若不然,馬周明其無此語,太宗獨誅洎而不問周,何哉?此殆天后朝許、李所誣,而史官不能辨也。」
薛稷字嗣通,蒲州汾陰人。他是著名的文學家薛道衡的曾孫。他的外祖就是唐太宗時的名臣魏徵。他的文辭書畫,均極精麗。唐睿宗在藩邸時就和他要好,結為親家。睿宗即位,他有翊贊大功,因此,他被召入宮決事,「恩絕群臣」。他官至黃門侍郎參知機務,又罷為左散騎常侍、太子少保、禮部尚書。其地位的重要如此。但他喜與人爭權,和鍾紹京、崔日用斗心機。後來又因太平公主、竇懷貞謀逆案他知道本謀,賜死於萬年獄中。杜甫詩中,屢次詠贊他的書畫。宋米芾作《畫史》尤其推崇他。
以書法說來,虞歐褚三家都是自立規模自開境界的大家,薛稷則為一個褚遂良的忠實繼承者。由於他工隸書,銳精模仿虞褚真跡而尤近褚遂良,所以他雖不能與褚對峙稱雄,卻是好的學生。
虞世南的書法,以智永為師。因之他的用筆點畫完全承襲了王右軍的方法,而顯得格外沉厚安詳,有韻度。前人以「沉粹」二字讚美他,實在扼要。但實際上,他的筆力卻是異常堅挺,不過不肯露鋒芒而已。劉熙載說:「徐季海謂『歐虞為鷹隼』。歐之為鷹隼易知,虞之為鷹隼難知也。」這正指的是他外柔內剛,不肯露鋒芒的本領。世傳太宗以他為師,常難於「戈」法。一日寫「戩」字,空其「戈」字。世南取筆填滿,太宗叫魏徵看。魏說戩字「戈」法學得很逼真,太宗大為佩服。由此可見他的筆法淵微。黃山谷極讚美他的《道場碑》,而不大滿意他的《廟堂碑》,後來看到好拓本才佩服了。他的墨跡至今無存。我們看到的只是《廟堂碑》《破邪論》等拓本。《汝南公主墓志銘》號稱他的真跡,但也未有定論。
唐·虞世南《汝南公主墓志銘》
他的書法境界高,很難學。他的外甥陸柬之從小專門學他,但後世評論以為不及母舅。陸書的《頭陀寺碑》《急就章》《蘭亭詩》都很有名。近來故宮博物院影印的陸機《文賦》,便是柬之所書。在其中可以看到深厚的《蘭亭》傳統,同時也可看出虞陸學王的分界。
歐陽詢的書法,在《唐書》他的本傳中說得最扼要。本傳說「詢初效王羲之書,後險勁過之,因自名其體。尺牘所傳,人以為法」。「險勁」二字說盡了歐書的特色。但越是險勁的字,越是從平穩中來。寫字也好比建築工程,越是危險的工程,越要建築得平實堅固,使其每一重點,都在力的重心之中。歐書的險勁,原是從極強的筆力和極平實穩固的結構中來的。我們試細看他傳世的碑版,如《化度寺碑》《虞恭公碑》《九成宮醴泉銘》《皇甫君碑》皆是極緊密極堅固的風格,一筆一畫凝重森挺,而互相鉤連揖讓。在這樣極森嚴的規矩中放出來,自非險勁不可。因為別人無此堅牢的功夫就不敢像他那樣冒險。因此別人所認為的「險」,在他的功夫上看來卻正是「夷」。本傳中所言「尺牘所傳,人以為法」八字很重要。因為這正說明了,所謂險勁的字,正是從碑版正書中放肆出來的尺牘體。而在流傳真跡中,如《夢奠》《卜商》《張翰》等帖也正證明了這一點。他的小楷書尤其有名。世傳他的小楷《九歌》最整齊,草書《千字文》最有變化,更說明了這相反相成的道理。至於古今來對他的楷書都認為《化度寺碑》第一。這自然由於《化度寺碑》含有一種在精整和險勁之外的渾穆高簡氣象。
《卜商》
《張翰》
他的用筆淵源,自來論者皆承認「從古隸中出」。他的兒子歐陽通,純學父親,而更加強調了隸書中的「批法」。在歐陽通所寫的《道因碑》及《泉男生墓誌》中,凡字中最後的橫畫,都成為一種起了鋒棱的捺。這就是最明顯的證據了。一般地說來,歐陽通雖然學父親,但不曾進到父親那樣高簡渾穆的境界,因之其格局較小。明王世貞說:「《道因碑》如病維摩,高格貧士;雖不饒樂,而眉宇間有風霜之氣,可重也。」這說明了歐陽通的長處,同時也形容出了他的短處。
唐·歐陽通《道因碑》
褚遂良的楷書,最特殊的一點是隸法的形態所存特多。他的楷書之中許多字幾乎仍然是完整的隸書,尤其與《禮器碑》(韓敕)相近。這原是由於他的學書源流如此。古人說他「正行全法右軍」,又說「伏膺《告誓》」,黃山谷說他「臨右軍文賦,豪勁清潤」。當然,這是事實。據張彥遠所記禁中右軍草書有三千紙,每一丈二尺裝為一卷。這些都經褚遂良鑑定真偽的。憑這一點,他對右軍書法的研究功夫可知了。我們說過,右軍運用隸法,寫為真行草各體,而不存隸形。遂良則隸形猶在。這是他明白不及右軍的地方。但由於他將隸法顯著地留在楷書之中,方使後世學者有階梯從而深入於右軍。這又是他承先啟後的大功勞。
即以這種階梯而論,在他本人的學習上也可看出他的進境。他所寫的《伊闕佛龕碑》《孟法師碑》《房梁公碑》以及《雁塔聖教序》等,按其年代的先後,他的字形變化灼然可知。《孟法師碑》寫得早,由於多有虞歐的意思,結字與六朝碑相近,隸形反而不如後來的《房梁公碑》和《聖教序》那麼多。這可證明他是在晚年深有悟入,有意傳下隸法的。
唐·褚遂良《伊闕佛龕碑》
在這些晚年寫的碑中,真如古人所謂「瑤台青瑣、窅映春林」(《書斷》語),「字里金生,行間玉潤」(唐人書評語);但在這種極整齊華美之中,卻是「疏瘦勁煉」(黃伯思語),「一鉤一捺有千鈞之力」(王世貞語)。不僅如此,還另有一種「如得道之士,世塵不能一毫嬰之」(趙子固語)的氣度。凡學褚字的人,如若不在這要點上認識他,只在字形的美麗上求取,那必然越學越遠的。
唐·褚遂良《雁塔聖教序》
薛稷的楷書得到他的十之六七。還有一個魏棲梧也學他得到十之五六。即如鍾紹京雖然弱些,也於褚為近。此外,流傳唐人的碑誌,字形學他的,舉不勝舉。所以劉熙載說褚是廣大教化主。但在褚的系統里,仍要以薛稷為第一。而其所以為第一,則由於能得褚的「疏瘦勁煉」之意。
以上僅就楷書方面敘述四家。欣賞的路不妨從這裡推進,以旁及於行草。褚遂良嘗問虞世南,自己的字何如歐陽詢。虞說:「你非好紙好筆不寫。他不擇紙筆就寫。你怎比他?」褚聽了很以為然。這一點說明了書家精意寫字反不如偶然無意的好。這也說明了各人自己的道行。這對於我們欣賞書法,是有深刻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