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學史 · 第八章 劉知幾與章學誠之史學
吾國史家,能自造一史垂之百代,實始於司馬遷,而成於班固,故吾前撰專章述之。至取諸家所作之史,為之闡明義例,商榷利病,則又始於劉知幾,而章學誠繼之,前之馬、班為作史家,未必不能評史,後之劉、章為評史家,亦嘗有意於作史,必合而一之,乃得謂之史學。吾於古代,取馬、班二氏為作史家之權輿,茲於近代,又取劉、章兩家為評史家之圭臬。劉、章兩家之史學,非一二語所能盡,特立專章論之,亦繼軌馬、班之意也。
「史學」一辭,創於十六國之石勒,《晉書》(卷一百四)載記,石勒於晉元帝太興二年(公元三一九年)自立為趙王,以任播、崔濬為史學祭酒,是也。至劉宋文帝元嘉中,儒、玄、史、文四學並建,以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立史學 ,明帝泰始六年,又以國學廢,置總明觀,內分玄、儒、文、史四科,科置學士各十人,南齊因之 。又其時史學學生之著者,有山謙之可考,《宋書 禮志》,元嘉二十年,太祖(即文帝)將親耕,以其久廢,使何承天撰定《儀注》,史學生山謙之已私鳩集,因以奏聞,是也。謙之後又為史科學士,《禮志》又謂,太祖詔學士山謙之草《封禪儀》,是也 。按石勒所立,尚有律學祭酒,祭酒者,一學之長也,史學與律學分立,已樹分門研習之規,劉宋以儒、玄、文、史分為四學,後又分為四科,儒以研經為務,玄則屬於諸子,而文章悉具於總集、別集,合以史籍,是為經、子、文、史四學。晉人苟勗類別群書分為甲、乙、丙、丁四部,洎唐人撰《隋書 經籍志》,乃有經、史、子、集之名,後來相沿無改,此又可與學科分部互證,而史學之自成一科,亦自此始矣。觀夫史學生山謙之能於在學研習之曰,私撰《儀注》,其邃於史學、明習典禮可知。而主學之何承天,亦以明禮著稱於時,惟史學設科,南齊以後無聞焉。南朝太學諸師,講經皆具講疏,聲容之盛,冠於今古 ,借使史學之立,繼繩弗替,所具講疏,必能流傳至今。又何必待劉知幾出,而始有專論史學之書哉。
劉知幾,字子玄,以避玄宗嫌名,故以字行,彭城人也。幼年,父藏器為授《古文尚書》,業不進,及聞為諸兄講《春秋左氏傳》,輒能辨析所疑,以為書能如是,讀之何難,由是遂通覽群史,擢進士第。於武后時,官著作佐郎,轉左史,曾以本官兼修國史,歷中宗、睿宗,至玄宗立,又除著作郎,累官至左散騎常侍,開元九年,遭貶,旋卒,年六十一。劉氏自述其幼年治史之次序云:
先君授以《左氏》,期年而講誦都畢,於時年甫十有二矣。……又讀《史》、《漢》、《三國志》,既欲知古今沿革,歷數相承,於是觸類而觀,不假師訓,自漢中興以降,迄乎皇家實錄,年十有七,而窺覽略周。泊年登弱冠,射策登朝,旅遊京洛,頗積歲年,公私借書,恣情披閱,至如一代之史,分為數家。其間雜記小書,又競為異說,莫不鑽研穿鑿,盡其利害。……始在總角,讀班、謝兩漢,便怪前書不應有《古今人表》,後書宜為更始立紀,當時聞者,以為童子何知,而敢輕議前哲,於是赧然自失,無辭以對,其後見張衡、范曄集,果以二史為非,其有暗合於古人者,蓋不可勝記(《史通 自序》)。
其與劉氏志同道合者,則有東海徐堅、永城朱敬則、沛國劉允濟、義興薛謙光、河南元行沖、陳留吳兢、壽春裴懷古。其於徐堅,則謂晚與之遇,相得甚歡,雖古者伯牙之識鍾期,管仲之知鮑叔,不是過也。又於武后時,與朱敬則、徐堅、吳兢同修《唐書》。及中宗即位,又與堅、兢同修《則天皇后實錄》;故嘗自稱曰,「三為史臣,再入東觀」。凡此皆見《史通 正史 自序》及兩《唐書》本傳。本傳又謂,子玄常慨時無知己,內負有所未盡,乃委國史於著作郎吳兢,是則兢之年輩又後於劉氏,兢以盡力唐國史有聲於時,而劉氏則自負其才,未肯以此自限者也。
劉氏所撰之書,實有多種,今傳世者,只有《史通》一書,即其研史精神之所寄也。劉氏自述作書之動機云:
凡所著述,皆欲行其舊議,而當時同作諸士,及監修貴臣,每與其鑿枘相違,齟齬難入,故其所載削,皆與俗浮沉,雖自謂依違苟從,然猶大為史官所嫉。嗟乎,雖任當其職,而吾道不行,見用於時,而美志不遂,郁怏孤憤,無以寄懷,必寢而不言,嘿而無述。又恐沒世之後,誰知予者,故退而私撰《史通》,以見其志(同上)。
《新唐書》本傳亦云:
子玄介直自守,累歲不遷,會天子西還,子玄自乞留東都,三年,或言子玄身史臣,而私著述,驛召至京,領史事。時宰相韋巨源、紀處訥、楊再思、宗楚客、蕭至忠皆領監修,子玄病長官多,意尚不一,而至忠數責論次無功,又仕偃蹇(舊書謂至忠責其著述無課),乃奏記求罷去,為至忠言五不可,至忠得書,悵惜不許。楚客惡其言詆切,謂諸史官曰,是子作書,欲置吾何地。始子玄修《武后實錄》,有所改正,而武三思等不聽,自以為見用於世,而志不遂,乃著《史通》內外四十九篇,譏評古今。
劉氏所謂五不可,已具錄於第五章,然既自謂任當其職,見用於時,何以不盡力於國史,而竟以偃蹇無功見責於時宰耶 劉氏與吳兢同撰國史,劉氏既以偃蹇無功,而又先卒,其後兢遂自成《唐書》,自創業迄開元,凡一百一十卷(見第六章),然兢又私撰《唐書》及《唐春秋》,及兢卒,其子上進,凡八十餘卷,或雲使者即其家求之,得六十餘篇,而論者謂其事多紕繆不逮壯年(據《新》、《舊》兩書本傳)。今本《舊唐書》,於開元以前,多本吳兢,而世人皆稱撰人為劉昫,鮮有語及吳兢者,凡官撰之史,往往史官為其實,而宰相屍其名,以至依違苟從,互相推避,此劉氏所以偃蹇無功,而終不能自造一史也。
劉氏之著《史通》,嘗以揚雄《法言》、王充《論衡》、應劭《風俗通》、劉劭《人物誌》、劉勰《文心雕龍》自況。其言曰:
若《史通》之為書也,蓋傷當時載筆之士,其義不純,思欲辨其指歸,殫其體統。夫其書雖以史為主,而餘波所及,上窮王道,下掞人倫,總括萬殊,包吞千有,自《法言》以降,迄於《文心》而往;固以納諸胸中,曾不慸芥者矣。夫其為義也,有與奪焉,有褒貶焉,有鑒誡焉,有諷刺焉,其為貫穿者深矣,其為網羅者密矣,其所商略者遠矣,其所發明者多矣,蓋談經者惡聞服、杜之嗤,論史者憎言班、馬之失,而此書多譏往哲,喜述前非,獲罪於時,固其宜矣,猶冀知音君子,時有觀焉。尼父有雲,罪我者《春秋》,知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