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學精神 · 曹雪芹家世新考

我寫這篇文章是根據故宮懋勤殿所藏的曹氏兩代三人,在康熙年間的奏摺,並附有聖祖的朱批。按以前的習慣,奏摺上去以後,皇帝加上朱批,再由原送折的帶回去,但至世宗繼位以後,他改了一個新辦法,就是奏摺送回本人以後,經本人看過了,有朱批者必須仍舊送還給奏事處,並且加了一句,以前聖祖時代的奏摺,亦必須將有聖祖朱批者補行退回。這批曹氏奏摺,恐怕就是在雍正初年繳上的,另外有李煦的若干奏摺亦在懋勤殿中發現。李煦是跟曹寅同時的人,江寧織造、蘇州織造兩個缺,常是兩人互相交換做的。 關於我作這篇文章,我在民國二十年舊日記中,亦偶有記載,比如五月初二日的日記:「飯後再到院往文獻館看曹寅父子奏摺,得材料頗多。寅有女嫁王子,頫其嗣子,而非其生子,加以前所得材料,頗能成一篇曹氏家世新考矣。」又五月初三:「早到院看《豐潤縣誌》,乾隆年修,得曹氏材料不少。」又五月初四:「早到院做紀念周,看乾隆《豐潤縣誌》,為考曹氏家世也。飯後作《曹雪芹家世新考》。」又初五:「早到院,飯後作《曹家世新考》,昨今共作得一至五及第七條。」本篇原刊在《故宮周刊》第八十四期,系民國二十年五月十六日出版。 故宮懋勤殿藏有朱批奏摺一小匣,內計曹寅折百十八件,曹顒折十七件,曹頫折四十六件,於曹氏家世頗有足考證者,因合以前年所考諸節,著為此篇,至於各折全文,院中已從《文獻叢編》第九輯起,陸續發表,可備閱者參考。 一 曹氏非旗人而是漢人 清入關以前,漢人而從軍有功者,多半派入漢軍旗內,曹氏即其一也,尤西堂侗與曹寅甚有關係,寅在蘇州時常與唱和,集內並有祝寅母之壽序,祝寅之壽詩、壽詞,《楝亭賦》、《御書贊》、《曹公虎邱生祠記》,故西堂之言當可信也。《艮齋倦稿》文第十三卷《松茨詩稿序》: 司農曹子荔軒與予為忘年交,其詩蒼涼沉鬱,自成一家,今致乃兄沖谷薄游吳門,因得讀其《松茨詩稿》,則又體氣高妙,有異人者,信乎兄弟擅場,皆鄴下之後勁也,予既交沖谷,知為豐潤人。 觀此則知寅與河北豐潤之曹沖谷為同族弟兄也。 沖谷名鋡,貢生、理藩院知事,其父名鼎望,順治己亥進士,歷任新安、廣信、鳳翔知府,即西堂序中所稱冠五太史者也。曹氏為豐潤望族,且多擅詩文者,鼎望有《新安集》、《楚游集》、鋡有《雪窗詩集》,長兄釗,字靖遠,有《 龕集》,《仲兄鈖》,字賓及,有《癭庵集》、《黃山紀游》、《扈從東巡紀略》、《筆濤養正圖》、《圖繪寶鑑續纂》。今據光緒《畿輔通志》、乾隆《豐潤縣誌》而得其世系如下: 士直、士真、士淳,志內雖未明言是否兄弟行,然《曹繼參傳》及《曹邦傳》皆謂為邑人咸寧里人,而直與真之名既相近,士直字和石、士真字金石,則為弟兄無疑義。 鼎望弟兄七人,(《縣誌》載《吳慎曹鼎望傳》)而見於《志》者只六。 鉁、鍠、鏻、錤、鈵、源溥、永著,雖無從知其支派,然比附得其行輩。《志》內尚有曹牧、曹潛、曹重輝、曹采、曹維法,曹司弼、曹思敬、曹杲、曹澯、曹涉、曹淑、曹志彬、曹衍裕、曹誾、曹英、曹子安,曹遠、遠子宗禮,曹元、元子秉和,則無從推其行輩,封贈門又有曹邦彥從子森貴一條,邦彥或與寅之祖振彥為兄弟行耶? 曹氏於康熙年間任知府者二人:(一)首望,(二)鼎望。 首望,字統六,以恩拔入成均,考授中書舍人,轉戶部主事,差榷蕪關,廉謹自持。康熙丙午,以本部員外典試廣西,榜發,士論翕然。尋升禮部儀制司,值廷臣有以改民間婦女妝請者,上下其議,首望請當事奏寢之。再擢工部通惠河,有奇績。以戶部郎中出守蘇州,蘇賦役煩重,當天下之半,蒞任未期月,賦清役簡,若無所事,致仕歸。足不窺戶,延師課子,寒燠不輟。(《豐潤縣誌·藝文》載《吳慎曹繼參傳》) 鼎望,字冠五,號澹齋,曹繼參之侄也。父繼祖,官別駕,舉七子,鼎望其一也。甲午舉於鄉,己亥成進土,授翰林院庶吉士,既而改授秋曹,請停嚴冬遣犯豁逃人連坐之冤,決疑獄甚多,曹中稱其能。丙午典試三楚,所拔多孤寒士。明年出守新安,協計剿婺源山賊,平之。辛亥大旱,賑粥活饑民甚眾,損資刻《朱子綱目》,《新安文獻志》等書,日召諸生講學於紫陽書院,嗣以不能事當路,奪職家居。旋起為廣信守,乃整頓殘破,招複流亡,請兵籌餉,剿賊寇江機楊一豹等,復乞蠲七年逋賦,以憂歸。復起為鳳翔守,開墾蕪地,寬減科條,請停防漢更番兵馬,修橫渠祠喜雨亭,以風勵後學,郡中稱治。丙寅,以老乞休。邑令羅景泐囑修邑乘,采輯多所考核,為一縣信史,卒年七十有六。鼎望精究理學,有濟世才,未竟其用,人咸惜之。(《豐潤縣誌·藝文》載《吳慎曹鼎望傳》) 鼎望仕新安守,奪職家居,起守廣信,書中賈氏族人之賈雨村,或即暗指此歟?《志》中載曹氏科舉者頗多,且尤有園亭之勝,卷二《古蹟門》附載: 冷心亭,在城外西南隅,故蘇州太守曹首望別業,……今廢。 近林亭,在西關外,故州司馬曹雲望別業,……今廢。 松茨,在東關,故徽州太守曹鼎望別業,有西松,因以為名,今廢為菜圃。 小輞川,在縣西南,亦曹氏別業。 以上園亭至乾隆修《志》時已荒廢,則其盛衰之速,亦不亞於雪芹支矣! 曹寅以外,豐潤曹氏仍有入旗籍者,《縣誌》卷五《人物傳》: 曹邦,字佇清,咸寧里人,明崇禎二年隨清兵出口,及定鼎後,占籍正紅旗,從征屢建奇勳。順治十年,授吏部他赤哈哈番,旋擢戶部啟心郎。左遷湖廣慈利令,再遷直隸阜城令,乞養歸里。 曹寅實系豐潤人而占籍漢軍,觀此更無疑義矣。 二 曹璽及曹寅之妻 曹璽之妻姓孫氏,《艮齋倦稿》文卷四,《曹太夫人六十壽序》: 曹母孫太夫人者,司空完璧先生之令妻,而農部子清、侍衛子猷,兩君之壽母也。於今辛未臘月朔日,年登六袠,敝邑諸大夫共酌大斗為祝。 孫氏於豐潤為大姓,《志》中載有康熙進士孫濯,乾隆進士孫穆、孫鑛,選舉門又有孫兆麒、孫郁文、孫潢、孫嗣昌、孫因、孫隆英、孫世億、孫志禮、孫寅、孫 、孫宓。曹璽妻里系雖不可知,或亦其同鄉歟? 又康熙四十五年八月初四曹寅折: 惟是臣母冬期營葬,須臣料理,伏乞聖恩准假,容臣辦完水陸二運及各院司差務,捧接勅印,由陸路暫歸,少盡下賤烏哺之私。 此雖不足證明孫氏之卒即於是年,但旗人慣例速葬,寅雖漢人,而受旗人化者,恐亦不至久停始葬,則孫氏之卒,前此當不甚遠。康熙四十五年上去辛未十五年,孫之壽約亦七十四五矣。曹寅之妻姓李氏,即李煦之姊妹行,康熙五十四年三月初七曹頫折: 奴才母在江寧,伏蒙萬歲天高地厚洪恩,將奴才承嗣襲職,保全家口,奴才母李氏聞命之下,感激痛哭,率領闔家老幼,望闕叩頭,隨於二月十六日赴京,恭謝天恩,行至滁州地方,伏聞萬歲諭旨,不必來京,奴才母謹遵旨,仍回江寧。 同折尾又云: 本月初二,奴才母舅李煦前來傳宣聖旨。 但李氏非煦的胞姊妹,李煦父李士楨墓誌內只言一女,適周承詔佐領,而無曹寅名,俗例稱母之堂弟兄,從堂弟兄,亦曰舅,曹頫蓋從習慣呼之也。 三 曹寅之子顒及其嗣子頫 曹寅只一子曹顒,曹頫則其過繼之子也。康熙四十八年二月初八曹寅折: 臣有一子,今年即令上京當差,送女同往,而臣男女之事畢矣。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初四曹連生折: 奴才年當弱冠,正犬馬効力之秋,又蒙皇恩,憐念先臣止生奴才一人,俾攜任所教養,豈意父子聚首之餘,即有死生永別之慘,乃得送終親殮者,皆出聖主之賜也。 曹寅尚有子珍兒,早夭,故不數,兩折皆雲只一人也。連生曹顒小名,故康熙五十二年正月初三曹顒折內云:「復奉特旨,改喚奴才曹顒學名。」 康熙五十一年八日二十七日,江西巡撫郎廷極奏報曹寅病故於揚州府書館,江寧士民並機戶等懇請以其子曹顒仍為織造,曹寅病卒,當稍前於此。曹顒繼承織造職,並加授主事職銜,遂於康熙五十二年二月初二抵江寧任(見正月初三折,折中謂二月初二日抵江寧蒞任,而折尾日期作正月初三,必有一誤),卒於康熙五十四年正二月間(參考上引康熙五十四年曹頫折)。 曹顒既死,其妻懷孕,生男女尚不可知(見下),故以頫為寅嗣。故曹頫一折云:「伏蒙萬歲天高地厚洪恩,將奴才承嗣襲職。」又一折云:「奴才自幼,蒙故父曹寅帶在江南,撫養長大,今復荷蒙天高地厚洪恩,俾令承嗣父職。」不只曰襲職,且曰承嗣,並曰蒙恩,則為奉旨過繼,而非寅之生子明矣。語句之間,又似養子,而非寅侄,曹顒任織造時,方弱冠,頫稱顒為兄。康熙批朱內並謂為無知小孩,(見下)則其年亦不過二十餘。曹頫於康熙五十四年三月初六接任(三月初七折),至雍正六年正二月罷(見下)。 四 曹顒之妻及其遺腹子 康熙五十四年三月初七曹頫折: 奴才之嫂馬氏,現因懷妊孕已及七月,恐長途勞頓,未得北上奔喪,將來倘幸而生男,則奴才之兄嗣有在矣。 觀此則曹顒死於北方,而不在江寧,或當時適召入京耶?其妻馬氏,懷妊已七月,則其遺腹當生於五六月間,康熙五十四年下去乾隆二十七年,凡四十七年,若其遺腹系男子,證以敦誠詩「四十年華付杳冥」句,或即雪芹耶?且《紅樓夢》中人物:賈蘭系遺腹子,而寶玉出家,亦有遺腹子,則此種推測,雖近於武斷,然不為無理矣。 五 曹寅之女 曹寅一女,嫁於鑲紅旗王子,康熙四十五年八月初四曹寅折: 今年正月,太監梁九功傳旨,著臣妻於八月船上奉〇(原空一格)女北上,……竊思王子婚禮,已蒙恩命尚之傑備辦,…… 是其女之嫁王子,乃康熙指婚。同年十二月初五折: 前月二十六日,王子已經迎娶福金過門,上賴皇恩,諸事平順,並無缺誤,隨於本日重蒙賜宴,九族普沾。 結婚以後,女並生有世子,康熙四十七年七月初五折: 臣接家信,知鑲紅旗王子已育世子,過蒙聖恩優渥,皇上覆載生成之德,不知何幸躬逢值此,臣全家聞信,惟有設案焚香,叩首仰祝而已,所有應備金銀、緞疋、鞍馬、搖車等物,已經照例送訖。 寅又為之置房屋田產,康熙四十八年二月初八折: 臣愚以為皇上左右侍衛,朝夕出入,住家恐其稍遠,擬於東華門外置房移居臣婿,並置莊田奴僕,為永久之計。 觀此,則賈元春實有其人,曹氏雖無貴妃,然有王子福金矣。 六 曹寅之弟、侄及甥 曹寅之弟侄見於折內者,有其弟宜(康熙四十七年四月初三曹寅折),及其侄頎(康熙五十一年曹連生折),曹顒稱頎為堂兄,則長於顒可知。 其甥名昌齡,刑部尚書傅鼐長子,仕至學士,楝亭藏書多歸於彼。予去年在南京購得葉煥彬丈所藏《唐類函》,上有「曹氏楝亭藏書」,及「長白敷槎堇齋昌齡圖書」二章。葉鞠常丈著《藏書記事詩》卷五有詩詠昌齡,並引李南澗《琉璃廠書肆記》: 延慶堂劉氏,夏間從內城買書數十部,每部有曹楝亭印,又有長白敷槎氏堇齋圖書記,蓋本曹氏物而歸於昌齡,昌齡官至學士,楝亭之甥也。 袁枚《小倉山房文集》卷二,《刑部尚書富察公碑》內載子三人,長即昌齡,次科占,次査納,而未載其夫人姓氏,昌齡為甥之關係,尚待考。 七 曹氏與聖祖之密切 曹氏與聖祖關係,可謂甚為密切,曹寅在江蘇地方,大小事件,苟有所聞,必立奏聞,觀熊賜履及科場案兩事可知(原折載文獻叢編第九輯),康熙五十七年六月初二曹頫奏摺尾康熙批: 朕安,爾雖無知小孩,但所關非細,念爾父出力年久,故特恩至此,雖不管地方之事,亦可以所聞大小事,照爾父密密奏聞,是與非朕自有洞鑒,就是笑話也罷,叫老主子笑笑也好。 當時曹寅的密折,決不止現在所存者,必甚多也。有時聖祖並且問他的家事,康熙五十四年批問:「你家中大小事為何不奏聞?」他們的密切,真像家人了。 八 曹寅及曹頫的虧累 曹寅卒後,公項的虧空,共有五十四萬九千六百餘兩,所以聖祖令李煦代任鹽差一年,以便還清。康熙五十二年十一月十三日曹顒折: 今李煦代任鹽差已滿,計所得余銀共五十八萬六千兩零,所有織造各項錢糧,及代商完欠,李煦與奴才眼同俱已解補清完,共五十四萬九千六百餘兩。 所余之三萬六千餘兩,曹顒曾進呈聖祖,同年十二月廿五折尾批: 當日曹寅在日,惟恐虧空銀兩不能完,近身沒之後,得以清了,此母子一家之幸。余剩之銀,爾常留心,況織造費用不少,家中私債想是還有。朕只要六千兩養馬。 公債以外尚有私債,所以曹頫折內亦云: 幸蒙萬歲天恩,賞了曹顒三萬銀子,才將私債還完了。 曹頫虧累見於隋赫德折: 再查織造衙門錢糧,除在機緞紗外,尚虧空雍正五年上用、官用緞紗,並戶部緞疋,及制帛誥勅料工等項銀三萬一千餘兩。 虧累原因當然是「差事甚多」,「費用不少」,進貢正項以外,刻書要錢,造瓷造法瑯要錢,聖祖左右亦假名要各種物品,所以聖祖說: 近來你家差事甚多,如磁器法瑯之類,先還有旨意,件數到京之後,送至御前覽完才燒,法瑯今不知騙了多少,磁器朕總不知。已後非上傳旨意,爾即當密折內聲明奏聞,倘瞞著不奏,後來事發,恐爾當不起,一體得罪,悔之莫及矣。即有別樣差使,亦是如此。(康熙五十九年二月初二曹寅折批) 織造雖然進項不少,如此用錢,安能不虧累! 九 曹氏之產業 曹氏產業之見於折內有二處: (一)曹頫折 江寧織造主事奴才曹頫跪奏,恭請萬歲聖安。七月十四日,奴才家奴齎捧摺子回南,蒙御批:「家中大小事為何不奏聞?」欽此。奴才跪讀之下,不勝惶悚恐懼,感激涕零。竊奴才自幼蒙故父曹寅帶在江南,撫養長大,今復荷蒙天高地厚洪恩,俾令承嗣父職。奴才到任以來,亦曾細為查檢,所有遺存產業,惟京中住房二所,外城鮮魚口房一所,通州典地六百畝,張家灣當鋪一所,本銀七千兩,江南含山縣田二百餘畝,蕪湖縣田一百餘畝,揚州舊房一所,此外並無買賣積蓄,奴才問母親及家下管事人等,皆雲,奴才父親在日,費用很多,不能顧家,此田產數目,奴才哥哥曹顒曾在主子跟前面奏過的,幸蒙萬歲天恩,賞了曹顒三萬銀子,才將私債還完了等語。奴才到任後,理宜即為奏聞,因事屬猥屑,不敢輕率。今蒙天恩垂及,謹據實啟奏,奴才若少有欺隱,難逃萬歲聖鑒,倘一經察出,奴才雖粉身碎骨,不足以蔽辜矣,奴才不勝惶恐感戴之至。康熙五十四年七月十六日。 此曹頫初任時曹氏產業情況,至曹頫罷後,其產業則約見隋赫德折。 (二)隋赫德折 江寧織造郎中奴才隋赫德跪奏,為感沐天恩,據實奏聞,仰祈聖鑒事。竊奴才荷蒙皇上天高地厚洪恩,特命管理江寧織造,於未到之先,總督范時繹已將曹頫家管事數人拿去,夾訊監禁,所有房產什物,一併查清,造冊封固,及奴才到後,細查其房屋並家人住房十三處,共計四百八十三間,地八處,共十九頃零六十七畝,家人大小男女共一百十四口,余則桌椅床杌舊衣零星等件,及當票百餘張外,並無別項,與總督所查冊內仿佛,又家人供出外有所欠曹頫銀,連本利共計三萬二千餘兩,奴才即將欠戶詢問明白,皆承應償還。再曹頫所有田產房屋人口等項,奴才荷蒙皇上浩蕩天恩,特加賞賽,寵榮已極。…… 隨園即隋赫德之園,想系所賞曹氏房產之一部,袁枚謂大觀園即隨園,不為無征矣。 十 曹頫之末路 曹頫之罷免,系由虧累而抄家,抑系死後而抄家,詳情尚不可知,但隋赫德折謂范時繹將曹頫家管事數人拿去夾訊監禁,所有房屋什物,一併査清,造冊封固,則為抄家無疑。但謂訊其家人,而不謂訊頫,又折尾云:「曹頫家屬,蒙恩諭少留房屋以資養贍,今其家屬不久回京,奴才應將在京房屋人口,酌量撥給」,只雲家屬而不雲頫,頫當系前卒,否則至少亦如賈赦之充軍矣。 曹氏抄家只因虧累,抑尚有其他因,現尚無從推測,有一奇事,則隋赫德奏曹顒代塞思黑藏獅是也: 江寧織造郎中奴才隋赫德跪奏,為查明藏貯遺蹟,奏聞請旨事。竊奴才查得江寧織造衙門左側萬壽庵內,有藏貯鍍金獅子一對,本身連座共高五尺六寸。奴才細查原由,系塞思黑於康熙五十五年遣護衛常德到江寧鑄就,後因鑄得不好,交與曹頫,寄頓廟中。今奴才查出,不知原鑄何意,並不敢隱匿。謹具摺奏聞,或送京呈覽,或當地毀銷,均乞聖裁,以便遵行,奴才不勝惶悚仰切之至,謹奏。雍正六年七月初三日。 塞思黑弟兄等案牽連甚眾,曹頫而代其藏金獅,曹氏或者為塞思黑黨,則受寵四代之織造,忽然抄家,亦不為無因也。 十一 曹氏之親戚李煦 李煦亦山東人而占旗籍者。《碑傳集》卷六載杜臻《廣東巡撫李士楨墓誌》: 公本姜姓,世居東萊之都昌。……壬午從龍遼左,繼正白旗佐領西泉李公,即以李為氏。……子六人,長煦,文氏出,前內閣中書,隨征,補廣東韶州知府,改補浙江寧波府知府,今授督理蘇州織造府事。次耀,陳氏出,原任貴州貴陽府修文縣知縣。次炘,現任內務府會計司員外郎。次燦,候選知縣,俱王夫人出。次炆,白氏出,分理暢春園事。次煒,候選州同,女一,王夫人出,適周承詔佐領。孫男十五人。 煦又曾任暢春苑總管(《張貞朱宏祚行狀》),燦後任兩淮鹽運道(康熙四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曹寅折)。 (原載著者《歷史的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