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學精神 · 中國史學之特點

第一節 中國有累世不斷之史籍及專掌記注之史官 東周以前,史書雖已發達,但現存者多屬東周以後作品。即以《春秋》及《左傳》而論,其記載開始時期約略近於周平王東遷,而與希臘之第一次奧林匹亞節及羅馬建城年代相近,亦不可謂為不古。然歐西史籍斷斷續續,絕無如我國記載之長者;司馬遷作《史記》以後,歷代皆有史學著作,綿亘不絕;故語其古則我國史不亞於希臘、羅馬,語其長則非它國所能望,此一特點也。 第一特點之造成,亦由於漢代以後,下至於清,皆有專負記注之史官。史官之由來甚古,已在第一章詳細論之。漢以後雖著作郎、起居郎、專修國史等名稱隨代不同,然其職責則或掌記注,或專撰述,皆所以使當代國史能繼續維持不墜也。歷史雖然長久,若無此種不斷之組織,亦無法使前史傳之於今;則累世皆有專掌記注之史官,此第二特點也。 第二節 正統的觀念 統之觀念,在現存史料中至少西周初人已有之。在《尚書》「多士」、「多方」各篇中,皆極言夏不遵天命,天乃使成湯代夏,紂又不遵天命,天乃眷顧有周;在《毛詩》若干篇中亦有同類見解;則商之代夏,周之代商,皆承天之統也。故王孫滿在春秋時對楚王說:「周德雖衰,天命未改。」則天命改時必將有人以代周之統也。然至此時尚未雜有五德之觀念。五德之觀念蓋盛於東方,故為五德論者亦為齊人鄒衍,《史記·孟子荀卿列傳》所謂「稱引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是也。至秦始皇始從其言:「推終始五德之傳,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從所不勝,方今水德之始。」於是統之觀念遂限於五。漢代此說大盛;南北朝紛爭,各自認為正統;宋代因受夷狄交侵,故正統之論尤嚴,其略可於司馬光《答郭純長官書》中見之: 夫正閏之論,誠為難曉。近世歐陽公作《正統論》七篇以斷之,自謂無以易矣;有章表明者,作《明統論》三篇以難之,則歐陽公之論似或有所未盡也。歐陽公謂正統不必常相繼,有時而絕,斯則善矣;然謂秦得天下無異禹、湯,又謂始皇如桀、紂不廢夏、商之統,又以魏居漢、晉之間,推其本末,進而正之,此則有以來章子之疑矣。章子補歐陽公思慮之所未至,謂秦、晉、隋不得與二帝三王並為正統,魏不能兼天下當為無統,斯則善矣;然五代亦不能兼天下與魏同,乃獨不絕而進之使與秦、晉、隋皆為霸統,亦誤矣。足下離之,更為異等,斯又善矣。然則正閏之論雖為難知,經三君子盡心以求之,愈論而愈精,庶幾或可以臻其極乎?……光辱足下之厚意,豈可逆自鄙薄,不傾胸腹之所有,以盡布於左右而求採擇乎?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先儒謂秦為閏者,以其居二代之間而非正統,如余居兩月之間而非正月也。夫霸之為言伯也,古者天子立二伯,分治天下諸侯。周衰,方伯之職廢,齊桓、晉文能帥諸侯以尊周室,故天子冊命使續方伯之職,謂之霸主。而後世學者,乃更以皇帝王霸為德業之差,謂其所行各異道,此乃儒家之末失也。今章子以霸易閏,以失為得,恐不足遵也。夫統者,合於一之謂也。今自余以下皆謂之統,亦恐名之未正也。又蜀先主自言中山靖王之後,而不能舉其世系。後唐出於沙陀,姓朱邪氏,唐賜之姓,明宗復非莊宗之族,清泰又非明宗之子。李昪起於廝役,莫知其姓,或雲湖州潘氏子,李神福俘之以為僮僕,徐溫丐之以為子。及稱帝,慕唐之盛,始自言姓李,初欲祖吳王恪,嫌其誅死;又欲祖鄭王元懿,命有司檢討二王苗裔。有司請為恪十世孫,昪曰:「歷十九帝,十世何以盡之?」有司請以三十年為一世,議後始定。足下云:蒙先世之烈者謂之餘,今三家皆謂之餘,可乎?且余者豈非謂承正統之餘也。今劉知遠謂之閏,而劉崇謂之餘,可乎?又凡不能壹天下者,或在中國,或在方隅,所處雖不同,要之不得為真天子。今以曹魏、劉石二趙、苻姚兩秦、元魏、高齊、宇文周、朱梁、石晉、劉漢、郭周為閏,孫吳、劉宋、二蕭齊梁、陳、慕容燕、赫連夏為偏,李蜀、呂李禿髮沮渠西涼、乞伏秦、馮燕、楊吳、王孟兩蜀、廣南漢王閏為僭,三者如不相遠,然願更詳之。彼苻氏、姚氏與慕容氏,赫連氏與拓跋氏,一據關西,一據山東,與高齊、宇文周何以異乎?又凡天祿之不終者,傳世不傳世等耳。王莽雖篡竊,天下嘗盡為之臣者十八年,與秦頗相類,非四夷群盜之比也。則天乃唐之母后,臨朝稱制,與呂后無殊,但不當革命稱周耳。其後子孫相繼有天下,不得謂之不終其身,今與王莽同謂之偽,亦似未安也。 足見宋代正統爭論之繁,且正統論之難求其完備,縱有司馬光之史識,亦難為評斷矣。 第三節 書法 趙穿弒君而董狐書曰:「趙盾弒其君。」孔子稱之為書法不隱,則書法之用,由來已古。蓋中國古史既嚴於天命之統,則違反此原則者必須加以懲懼;而合於此原則者加以褒揚,亦甚合理。後代史官多遵守此義,認為史書含有懲勸作用,有時史事之考證不必求其極詳,然書法則不可不求精密,此論至宋代尤重視。歐陽修之撰《新五代史》,其所重視者書法而已。朱熹之修《資治通鑑綱目》,亦認為司馬光之《資治通鑑》,書法不夠精密,故其《凡例》一卷,所論者皆限於書法。此種見解歷明、清而不改,故清聖祖有《御批資治通鑑綱目》,清高宗更有《御批通鑑綱目輯覽》,皆以帝王而提倡此義者。蓋書法雖對古人而施,然其影響則及於今人。以記載陳跡之歷史為懲勸作用者,此中國史學之特點,因此而影響及於史跡之失真,亦中國史學之弊也。 第四節 尊王與攘夷 武王伐紂,成王、周公踐奄以後,周人大封同姓及親戚於東方,從此商、周文化漸合成一體。於是蠻夷以外,諸夏之觀念發生。諸夏者,以姬姓及其親戚為主幹,而以商人為外圍之集團也。春秋以前,周王以諸夏首領地位而攘夷狄。東遷以後,王室衰微,霸主出現,遂一面尊王,一面攘夷,兩種固同一主義之兩面也。此種主義亦顯露於古代史書中。戰國以後,文化逐漸統一,至秦而政治統一,於是以前所謂蠻夷有若干已融合於諸夏,諸夏之定義及範圍更趨廣闊。然四境之外,夷狄仍然存在,而攘夷之思想亦仍舊存在。以後歷代史書中,此觀念時隱時顯。大抵中國國勢強盛之時,則此類觀念較不為人注意;至夷狄交侵之候,則此種觀念轉趨強烈。清人雖以異族而入主中國,但為漢族所同化,而亦自儕於諸夏,對其他民族反以夷狄視之,故清末攘夷論又對歐西諸國而發生,此種綿亘不絕之觀念,亦中國史學之另一特點也。 (摘自《中國史學史》,中華書局,2010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