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學精神 · 上古的大學教育
秦以前的大學教育約可分為兩個時期,即孔子以前與孔子以後,孔子可以說是,在教育上等於在若干其他事物上,劃時代的偉大人物。
一 孔子以前的大學教育
孔子以前的教育有兩種特殊現象,這與孔子以後的正相反,就是:(1)官師合一;(2)只貴族能受教育,平民不必受教育,亦無受教育的機會。至少他們不能受大學教育。
(1)官師合一據《學記》說:「能為師,然後能為長;能為長,然後能為君。師也者,所以學為君也。」這即是官師合一。官各有所守,所守的是古代典籍冊府,欲學的人舍其處無由;亦只掌典籍的官能習知典籍方能教人。所以韓宣子觀於魯太史氏而說「周禮盡在魯矣」(昭公二年《左傳》)。蓋古人所習以禮為最要,這些典籍皆為太史所掌,可以說太史是官兼師,合官師為一之中的一個人。他所教的是當時大學生所應習者,所以《內則》說:「二十而冠始學禮,可以衣裘帛,舞大夏。」男子冠後始為成年,所以始學禮,以別於小學之「學書計」,「學樂、誦詩、舞勺」,「舞象,學射御」(皆《內則》語)。為何大學教育注重學禮呢?因為禮是天人性命之學,《左傳》劉康公所說可證:「劉子曰:吾聞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威儀之則,以定命也。能者養之以福,不能者敗以取禍。是故君子勤禮,小人盡力。」(《左傳》成公十三年)孟僖子亦說:「禮,人之干也。不學禮無以立。」(昭公七年《左傳》)後一句與《論語》所載孔子對伯魚所說的相同,這當是古代貴族普遍的見解。孟僖子並囑其二子師事孔子,學禮「以定其位」,這與劉文公所說「君子勤禮,小人盡力」的意思相似。
官師合一直至秦仍舊存在,《史記·秦始皇本紀》說:「欲學法令者以吏為師」,即仍遵守古制度也。另外《漢書·藝文志》論諸子九流,謂「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陰陽家者流蓋出於羲和之官」。「法家者流蓋岀於理官」。「名家者流蓋出於禮官」。「墨家者流蓋出於清廟之守」。「從橫家者流蓋出於行人之官」。「雜家者流蓋出於議官」。「農家者流蓋出於農稷之官」。《藝文志》所記本於劉歆《七略》,當出自更古的傳說。所謂某家出自某官固不能定其必然,但春秋戰國各家學說皆出自王官則不誤,這是古代官師合一教學的必然結果。並且漢代的博士仍舊是官。《漢書·百官公卿表序》:「博士:秦官,掌通古今,員多至數十人。」蓋博士起自戰國,《宋書·百官志》:「六國時往往有博士。」且為設弟子若干員,《漢書·賈山傳》:「祖祛,故魏王時博士弟子也。」足證漢之博士除授業及課試以外,或奉使,(《漢武帝紀》,《成帝紀》等)或議政(廢昌邑王時,「遂召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見《霍光傳》,即其例),博士不專以教授為業而兼其他的事務,就因為更古官師原是合一,至漢雖變為兩職,但仍未能完全劃分清楚。這亦可以證明秦以前在教育上,官師的合一。
(2)受教育者只有貴族而無平民:因為大學教育所習是天人性命之學——禮——及治民之學,平民在一方面習學他毫無用處,而在另一方面「庶人力於農穡」(襄公九年),亦無餘閒去習學他。在貴族方面則必須學,比如《左傳》昭公十六年記有下列故事,足證對貴族的重要:
晉韓起聘於鄭,鄭伯享之。子產戒曰:「苟有位於朝,無有不恭恪。」孔張後至,立於客間。執政御之,適客後;又御之,適縣間。客從而笑之。事畢,富子諫曰:「……孔張失位,吾子之恥也。」子產怒曰「……孔張,君之昆孫,子孔之後也,執政之嗣也。為嗣大夫,承命以使,周於諸侯,國人所尊,諸侯所知,立於朝而祀於家,有祿於國,有賦於軍;喪祭有職,受脤歸脤,其祭在廟,已有著位。在位數世,世守其業,而忘其所,僑焉得恥之!」
「孔張失位」之「位」就是孟僖子使其二子從孔子學禮「以定其位」之「位」,亦即昭公二十九年《左傳》仲尼所說的「民是以能尊其貴,貴是以能守其業。貴賤不愆,所謂度也」。並且這句中的「業」,亦就是「世守其業」的「業」。小人(平民)既無位又無業可守,所以不必學天人性命及治民之學,而君子(貴族)必須世守其業,不可忘其所,就必須學了。這是孔子以前的大學教育。
二 孔子以後的大學教育
孔子以後與孔子以前大學教育的實質並無大不同處,只是官師既不必合一而平民的優秀分子亦可求學,與貴族同。因為事務日繁,社會的環境日漸複雜,官不能再有暇以兼師,於是在官以外,亦有私人的講學,至晚孔子是創始者。這與平民的優秀分子亦可求學兩事互相循環。《論語》記載孔子「學不厭而教不倦」,孔子又說:「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可見孔子對任何階級,無論他是君子,是小人,只要來請益,皆可教以所欲學,所謂「有教無類」。這種精神與孔子以前大不相同,開後來官學與私學並立的風氣。比如以兩漢說,既有官立的博士,亦有民間的傳習(《春秋公羊傳》有顏、嚴兩家博士,《左傳》在西漢時皆傳習於民間)。其來源皆始於東周,此風歷各朝而不改,是中國大學史的主流。歷代雖略有損益,然百變仍不離其宗,此孔子之所以稱先師也。
為何說實質並無不同呢?孔子講學首重仁,《論語》中處處可見。「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可見孔子的大學教育仍以禮為要,與以前的教育實質相同。並且孔子所謂禮指禮的深義而不只揖讓進退之節,蓋欲通天人而以之立身立國。「子曰: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論語·陽貨》)這與昭公二十五年《左傳》所記鄭國子太叔(游吉)的話相類。游吉述子產所說曰「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經而民實則之」(禮是天人性命之學)。又曰:「禮,上下之紀,天地之經緯也,民之所以生也,是以先王尚之。」(禮又是治民安邦之學)再加以孔子說「不學禮,無以立」。立身立國皆在於此,所以說大學教育的實質與昔相同,不過若干平民亦可以學,學者不只貴族而已。從此以後,學過大學的成為「士」,一種新的士,混合貴族平民的士,亦即後所稱「士、農、工、商」的「士」,這與以前貴族最低階級的「士」(卿大夫士之「士」)名同而含量不同。因為他們亦學懂貴族所知的禮,從此他們亦就能仕宦了。
三 古代大學的組織
古代大學的組織,其官師合一處雖為後世太學、國子監組織所從出,但其地位在表面上則與太學、國子監不盡相同。何以知其如此呢?在秦以前,西周只有文化的統一,尚無政治的統一,此亦人所共知。既無政治的統一,則諸侯各邦林立,邦各有大學,亦自然之理。諸侯邦中之學與天子之學大小或異,其性質則相同,並非天子之學在各學之上也。若以現代大學相比擬,則中央大學縱然學生人數有時不妨超越其他大學,然所授課程及其性質仍與各省大學無少差異,這與兩漢太學之高於郡國學及明清國子監之高於府縣學不同。可以說古代的大學是多數的,無等差的,各國各有他的大學。雖然如此,周同姓各國最早的官師不妨為周所派遣,譬若伯禽封魯及康叔封衛時皆由周派去「祝、宗、卜、史」,並給他們「備物典策」。前者皆是能教學的官師,後者皆教學所必需用者(皆見《左傳》)。但這些人以後就在魯、衛世傳其業,以教授魯衛的貴族,就不必由周再派遣了。
至於大學的名稱,亦約略能知道。譬若周王之學曰辟廱,《毛詩·大雅·靈台》云:「於論鼓鍾,於樂辟廱。」即是。又若《魯頌·泮水》云:「在泮飲酒」,注以為是泮宮,魯侯之學。在這裡亦可「養老」(行敬老之禮),可見大學與禮關係的密切。《孟子》曰:「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這皆是貴族的學校。《左傳》記有鄭人游於鄉校,譏議國政。按孔子曰:「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議國政者必是君子,則鄉校仍舊是貴族(君子)的學校而非庶民的。
《周禮》一書,「其真偽亦紛如聚訟,不可縷舉」(《四庫全書提要》語)。談上古大學者不敢輕於引用。茲只引其有關教育者二條,以免讀者譏其遺漏。「師氏,掌以以媺王,以三德教國子」。鄭註:「國子,公卿大夫之子弟。」又「掌國中失之事以教國子弟,凡國之貴遊子弟學焉」。杜子春以「中」當為「得」,以得失之事教國子,即以歷史教貴族子弟;以德教國子,即以禮教國子也。後一官保氏「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乃教之六儀……」。這兩官所教皆國子,皆是貴族。這與此文最初所說官師合一及只貴族能受大學教育者亦合,這仍是孔子以前的大學教育。《周禮》所保存有較古的記載,有較晚的增加,這兩條尚是較早而非晚至戰國的。
總之,上古大學教育最初只有官學,至孔子以後始官私並立,定中國歷代大學教育的基礎。
(摘自《中國古代社會新研 歷史的剖面》,中華書局,2010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