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學精神 · 孔學中的「仁」及由是而生的教育平等觀念
世稱孔子曰「至聖先師」,這尊號他實在當之而無愧。吾人若比較《論語》中所記的孔子若干思想及對教育的觀念與其他古書中所記者,就能明了孔子以前及孔子以後的思想與教育頗有不同,孔子真是劃時代的大師。
孔子雖然道大學博,對弟子指導各因人而施,然他以「仁」為中心思想並由此而發生孔子對教育的觀念。因此請先言何為仁。孔子以為仁就是人的本性,包括眾德而言,與孟子之將仁與義、禮、智並列為四德不同。孟子這種思想恐怕是儒家各派中孟氏之儒的見解。孔子以仁為中心,所以《中庸》說:「仁者人也。」《禮記·表記》亦說:「仁者人也。」仁就是人的本性。因為他是中心,所以各種德皆是仁的表現。《禮記·儒行》說:「溫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寬裕者仁之作也,孫接者仁之能也,禮節者仁之貌也,言談者仁之文也,歌樂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這仍是孔子的原意。
阮文達元以為虞夏時有「德」字,「仁」即包括於內,周人始造「仁」字(《論語論仁論》)。其實這是阮氏未明了上古情形而引出的議論。上古部落林立,各有表現其思想的語言,較後各有文字。對同一事物,有形的或無形的,部落不同則名稱不同。因此對人的本性或稱為「性」,或稱為「德」,或稱為「仁」,名稱雖不同,表示人的本性則同。較古「人」與「仁」只是一個字,等於「生」與「性」亦是一個字。經書及諸子中仍常有以性為生者,而《論語》「井有仁焉」,明明是「井有人焉」,可見人是人體,仁是人性,只是較後的分別。並且人與夷亦是一個字,徐鍇引《山海經》「非人羿莫能上」,今本《山海經》則作「非仁羿莫能上」。徐鍇宋初人,則宋或更早的抄寫本有作「人羿」者,亦有作「仁羿」者,「人」、「仁」固不必分,諸家注者認為這皆是古代善射的「夷羿」,則「人」、「仁」、「夷」皆出自一個語根。不只書中若是,就是甲骨文中「人方」亦與「夷方」通用。方就是邦,商代每稱鄰居的國家或部落為方,如人方、呂方、土方、羌方等皆是。人方當在中國的東部,因此習俗上每稱東方落後的民族曰「夷」。《論語》「子欲居九夷」,亦指山東沿海的各處;《禹貢》中有「萊夷作牧」,亦指山東登萊一帶。因為夷在東方,所以《爾雅·釋地》說:「太平之人仁。」據《淮南子·墜(地)形訓》說:「東方木德仁,故有君子之國。」兩者相較,是知太平指東方。最初仁只是東部人方人的本性,等於「性」、「德」等各是另一方人的本性相似。後來夏商周等文化逐漸混合,於是東方人方人的本性「仁」就變為所有人的本性。吾人固不敢說孔子是第一個人有這種思想,但是敢說孔子是第一個人將「仁」為人的本性中心化、普遍化,並推而至於他的教育觀念。
《論語》是研究孔子最可靠的書,其中論及仁者不在少數,今舉數條以作仁是人的本性的證據。因為他是本性,所以只要努力就能回複本性(仁)。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述而篇》)他本是固有的,所以說他不遠,用力他就能回來。《里仁篇》所記:「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吾未見力不足者。」亦是同意。孔子更明顯的說過:「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里仁篇》)仁是永遠努力的目的,苟不努力,少縱即逝。所以孔子說:「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雍也篇》)顏回的功力高,努力大,所以他能保持本性時間最久。後人常因《論語》中有曾子所說:「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遂疑心孔子之道是忠恕,不知忠恕仍是仁的發揮。「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雍也篇》)這不是恕嗎?《泰伯篇》中另記有曾子的一段話:「士不可以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仁以為己任,可見曾子亦以仁為中心思想。
人的本性用何種方法可以回復,《顏淵篇》亦記有幾句話:「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人由己,而由人乎哉?」回復人的本性是由禮,這是自古傳下的方法。《左傳》成公十三年:劉子曰:「吾聞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威儀之則,以定命也。」命仍舊是性,禮所以使本性固定而不渙散,亦就是孔子所謂「克己復禮」,所謂「不違仁」,致力於禮就能達到回複本性的目標。
克己復禮,可以說是消極的仁,只是將人的本性回復,自然能成為君子(君子指有學識有道德的人),自然不會做惡事,所以說:「苟志於仁矣,無惡也。」(《論語·里仁篇》)不過孔子的理想仍高過於此,他尚欲擴充做積極的行為。小一點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更進一步就是「博施而能濟眾」。雖然孔子答子貢的問話,認為這種行為是超過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皆見《雍也篇》)但這不失仁者行為的擴充。吾人要明白春秋時代的思想與背景與宋明時代皆不同。春秋時代的人不會專討論「明心見性」(吾人不可忘記仁的初義與性相類)而忘記事功的。所以「窮則獨善其身」,只是無可奈何的辦法,而「達則兼善天下」方是當時士大夫的抱負。孔子惶惶然席不暇暖,週遊天下,又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皆足證明孔子是想推擴人的本性而達到援救天下的功用。
孔子既認為「仁」是人的本性,並且除下愚的人以外,皆能回復他的人性,於是產生孔子的「有教無類」的教育觀念。以前是「人有十等」(《左傳》昭公七年楚芋尹無宇的話)的世界,只有君子能教人,亦只有君子能學;小人(平民)是不數在內的。孔子既認為人的本性相同,應受的教育又有甚麼不同?他所以說:「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述而篇》)凡欲求學及有能力求學的人皆可受到以前只有君子能受的教育,於是君子及小人的分別逐漸打破。這在《論語》中亦可看出,就是「君子」與「小人」這兩個字的意義漸有改變:以前君子是貴族,小人是平民;而現在則君子表示有道德有學問的人,小人是無道德無知識的人,不管他屬於任何種人。這是孔子新教育觀念所造成。從此有一種新的「士」出現。以前士是最低級的貴族,而現在則是有知識的人,不論他以前原屬於貴族,或原屬於平民。孔子以六藝教弟子,這仍是古方法,但教育的觀念就從此大變。由上所論孔子以仁為諸德之本並由是而產生平等教育的觀念,就能明了孔子誠為劃時代的大師,至聖先師,他與人類歷史同永同久。
(原裁《教育與文化》第 194 期,1958 年 10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