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學精神 · 士的演變

(李宗侗教授講,何錡章筆記) 記得上學期我們研究《詩經》的時代背景時,我曾請求李辰冬老師,為我們代請當今中國古代史學權威李宗侗先生,到校作一次學術講演,我們等了半學期,終於很高興地聽到了他的演講,講題是《士的演變》,以春秋前段至春秋戰國之交,士的演變為重點,使我們獲得了許多新的概念和認識,這份筆錄稿曾蒙二位李先生修正,並此道謝。 錡章附註 今天很惶恐,我以前沒來師大兼過課,而李先生一定要我來獻醜,關於中國古代社會史,我在台大開過這門課,但是這樣一本大書要縮成短短一兩個鐘頭講完,恐怕很難講得好,所以今天只是隨便說說,談談「士」的演變,從春秋前段至春秋戰國之交士的演變,主要的注重這點。至於《詩經》中「士」的問題,我曾看到過李先生髮表的好多篇文章,而且都講得很詳細,現在我就接著李先生再說說士的演變情形。 「士」,一般人的觀念,以為士就專指讀書人,實在在較古的時候,士並非就是讀書人,而是指的貴族,士就是貴族,而古代貴族的兒子一生下來就是士,我想諸位對經書一定很熟,《儀禮》中有一篇《士冠禮》,有人奇怪何以只有士冠禮?而沒有諸侯、卿、大夫冠禮?前人曾註解說,諸侯、卿、大夫全是士,以士來概括一切貴族。因此可以證明,士就是貴族,貴族是世襲的,貴族生下來就是士了。 大約在春秋前期以前,當時的社會有兩大階級,一是君子,一是小人;所謂君子,這類人的祖先必有為君者,如果一代代往上推,他的祖先或是君王,或是諸侯卿大夫,這類人是君的後人子孫,所以叫做「君子」,而小人則無論他的祖先怎樣往上推,也推不出一個君或貴族來,所以叫做「小人」,這二種階級中,君子就是貴族,貴族的最末一級是「士」,這種情形直到春秋前期仍然如此,所以「君子」、「小人」在古代是指貴族與平民之分,至孔子時代乃漸混用,是照學問道德來分了,「君子」、「小人」的意義遂漸變成如今日我們一般人的觀念,君子指有道德學問的人,小人指沒有道德學問的人,這是一種自然的演變的結果。 為什麼說這是自然演變呢?原來古人的學問是世傳的,貴族子弟生下來就有享受教育及品格訓練的權利和機會,貴族出身必定是有學問道德的人,是君子,而小人則無,所以就逐漸演變到後來,凡是有學問道德的人,一概稱為君子,否則為小人,一如今天是拿學問、道德做區分標準的。 舉個例子,《左傳》上有「趙盾弒其君」的記載,據說晉靈公時,趙盾為卿,他的族弟趙穿殺了靈公,那時趙盾尚未逃出國境就回來了,回來後又沒討伐趙穿,於是晉史官董狐就拿起竹簡寫上「趙盾弒其君」,趙盾雖不承認,但他和趙穿是親屬關係,事先串通等他逃亡時把靈公殺了也未可知,這位太史董狐,據《左傳》另外的記載,董氏祖先本在周室中央做官,後來到了晉,便世代相傳都做晉國史官,幾乎晉國幾百年的歷史就靠董史所保存,當然或許還有其他史官,再如齊魯等其他諸侯國也有類似情形,史官是世襲的,古代的「史」是指史官這「人」而言,由「人」而變為指史官作的「書」乃是後來的事,從這些史實中,證明了古代的學問一如貴族的官位是世傳的,貴族有學問技藝,小人要學非找貴族不可,貴族盛時是不屑於教小人的,等到後來有些沒落的貴族開始教起平民來,於是認為有學問的就是君子,漸漸以道德學問為標準,不再以出身為標準了。 我剛說貴族之最低級者為士,但仍比當時的小人高一等,小人之最高級者是庶人,然庶人仍然是小人,無法和士平等,在孔子時代,士與庶人之區別是分明的,故孔子說:「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在孔子心目中,天下走上常軌之時,庶人是不應該議政的,但到了孟子時代,士與庶人的階級乃漸相混,故《孟子》中,「士庶人」常常連用。我再引一段《左傳》,哀公二年鐵之戰,這是晉齊的戰爭,由趙鞅(簡子)帶兵,他當時宣示軍中,能克敵者有賞賜:「士,田十萬,庶人、工、商,遂。」遂:杜預注,遂仕宦也。這田十萬的單位固無從考釋,但很明顯士本已有官位,故賞田十萬,而庶人,本無官位,所以賞他官做,可見哀公初年即春秋末期,士與庶人之分仍極明顯,到戰國初年就不同了。 然而《孟子》將「士庶人」連用,自魯昭公以後起,那和孔子時代即魯哀公時相距並不遠,何以就有士庶混亂和士庶分明的差別呢?這原因很複雜,但主要的有下面幾個原因: 第一,孔子的有教無類,不分階級,使平民求學問的機會大大提高,影響所及,風氣大開,雖然我不敢說,孔子之前是否就已如此,因為任何一件事的發展都是漸進的,但至少可以說,在孔子時平民教育確已如此,平民有了學問,小人可以做官了,小人的優秀分子也就可以稱為君子了,漸漸的貴族的最低一級「士」與平民的最高一級「庶人」的距離,越來越小而竟混而為一,士庶人也就不分了。 第二,是由於貴族與貴族相爭,雙方拉攏平民以為己助,於是引出新興的平民勢力,古代的所謂君,廣泛的說,周天子是君,諸侯、卿大夫也可稱為君,君與君相爭,這一集團貴族與那一集團貴族相爭,君是一單位,集團貴族又是另一單位,他們相爭一定要找助手,一定要找既非君又非貴族的第三種人,而數目又很眾多的,那只有找平民即當時所謂的小人了,大家都競相拉用小人,但平民人多也不是好利用的,當然幫助貴族要索代價,就是要給他官做,於是漸漸的平民的勢力抬頭了,庶人也可做官了,士庶人的階級就混亂了,裡面有其歷史的自然趨勢,要了解這種情形,又得從當時的社會政治的制度和情況來研究。 再舉例說吧!《左傳》上記載,魯君(公)與三桓之爭,三桓即是桓公之後人,孟孫氏、叔孫氏、季孫氏三家,而以季孫氏勢力為最大,自從魯宣公以後,三桓的勢力越來越大,可說是由當時的歷史背景所造成,因為,當時的政治是封建的,社會是宗法的,然封建與宗法同屬一體,實際上封建只是宗法的推廣,宗法的政治化,由上而下,和歐西由許多小國聚成一大國的封建絕然不同,譬如《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封建親戚,以屏藩周。」中國封建二字,始見於此。而宗法,分大宗小宗,大宗勢力最大,也即長支,是由嫡長子繼承,其他的弟兄為小宗,但小宗下又可分出更小的小宗,我把他叫作「次級小宗」,而且,小宗到了某一定程度一定時間,自己慢慢又可變作大宗的地位,它底下的次級小宗也跟著可變為小宗,然後再分出若干小宗,譬如:文、武、成、康為大宗,武王弟兄周公為小宗,等到周公封國傳子孫後,這一直系伯禽的後人變成大宗,而伯禽的弟兄凡、蔣……又變為小宗。再以魯國的來說,魯桓公傳莊公是為大宗(最初為小宗),莊公弟兄孟孫、叔孫、季孫為小宗(最初為次級小宗),而叔仲氏是次級小宗(本三級小宗),說起來似乎非常簡單,事實上當時的宗法與封建的情形是十分複雜的,許多的諸侯,在他自己的國家內,有土地,人民,對土地有稽徵權,對人民有生殺予奪大權,諸侯的政權形態,完全等於天子,可以說諸侯國就是獨立的國家,諸侯之下的大夫也是如此,像半獨立的國家,在自己采邑里又有他獨立的權力,這很像一個大圈子(周王室)內套上了許多小圈子(諸侯國),小圈子裡又套有許多更小的圈子(大夫采邑),這就構成周代與宗法有極密切關係的封建制度的特殊現象。 這種封建制度到戰國逐漸崩潰,到秦代乃行廢除,不過到漢代時又復活了一部分,漢代所分封的王侯可以用自己的年號紀年,而不用中央皇室的來紀年,如魯王幾年,見於《史記》、《漢書》,可以說這就是春秋封建的變相,譬如春秋當時,魯隱公哀公,紀年就不用周室紀年,晉、魏也莫不如是,這在王國維先生的《竹書紀年輯校》中有詳細記述。所以不用中央紀年,就表示了當時諸侯的獨立性。 不但如此,除了有獨立權外,諸侯王還要參預中央的政事,據《國語》記載,文王有事,必問虢仲、虢叔,這兩人都是文王弟兄,又據《左傳》記載,武王成王時代,周公為太宰,聃季為司空,康叔為司寇,這三人全是武王弟弟,官位做到最高的卿士,除封國外也仍參預中央政事,這我管它叫做「弟兄分權制」,再如「魯莊公臨終,問後於叔牙,又問後於季友」,這兩人是莊公弟弟,莊公臨死,要將繼承大事向兩位弟弟商量,可見他們對於中央政事是有大權參預的,這種現象自周王開國一直維持到春秋末期,不過這只限於國君弟兄或上代國君弟兄,不能夠世襲,新君即位,就要讓新君的弟兄來參預中央政事,換言之,人君政權是世襲的,人君之弟兄的政權不是世襲的,譬如魯文公時公子遂到了下一代宣公時就放棄參預中央政權,但三桓欲維持原狀,於是有公子遂與三桓之爭,結果三桓勝利,仍舊把持中央政權,魯自文公、宣公、成公、襄公至昭公,到了昭公,便不滿人君弟兄參預中央之政權的世襲,派兵圍攻季氏,三桓後人是相連相助的,結果昭公又失敗,逃入齊國,魯國政權遂仍舊落入季孫手中,等於攝政,我們考其失敗之原因,正如當時魯國大夫子家羈說的季孫氏已數代掌權,根深蒂固,並且隱民多取食焉。這裡所說的隱民,據杜預注,即是貧困的平民,也即小人,由於季孫氏善於拉攏平民,所以勢力更大。在齊國也是如此,據《左傳》載,田氏在未篡齊前好幾代就開始作拉攏平民的工作,據說田氏常以大斗出、小斗入貸糧給平民,不惜以種種手段收買平民歡心,無怪到他篡齊時機一來便易如反掌,這就是《論語》上說的「陳恆弒其君」的史實,所以在當時的社會中,貴族和君爭權而拉攏平民的結果,平民要求官做,漸漸的,平民即小人的優秀分子上升了,他們以個人為單位的,逐漸爭得了一些參政的權,卻和古羅馬的平民集體代表要求參政的性質又完全不同。 而且,當時貴族有「不悅學」的現象,故有些貴族下降,而部分小人上升,小人做了官,打破士與庶人的界限,就逐漸形成新的士的階級,這個「士」,才是我們現在所謂「士、農、工、商」的「士」,就不再代表貴族的身份,而是代表「讀書人」的身份了,這就是孟子何以將「士庶人」連用的歷史根據。 前面已經說過,封建至漢復活了一部分,縱然一般的貴族階級是破壞了,但在東漢時,又新興了一種新的貴族階級——知識分子的士,朝中的經學博士制度,又逐漸造成了把持朝政的新型門閥式的貴族,一直經過南北朝而至唐,到武則天想打破這種階級,終在玄宗時成功了。自玄宗以後直到明清,可說全由科舉製取消了這種新興的階級,農人子弟登科立刻可為宰相,所以可以說,我國自唐以後就無階級可言。 「士」既然由代表貴族的意義,漸變而為代表讀書人的意義,上面所說的大多偏重於春秋戰國間的演變,現在再往古一點的時代推溯。王國維先生的《觀堂集林·釋史篇》中說,士與事,與史,只是同一語根所產生出來的文字,認為士就是史,另方面史和吏相通,這說法是不錯的。《論語》中記載孔子有一次問冉有何以遲歸,冉有說「有政」。孔子向來講正名分,所以就鄭重其事地告訴他:「其事也。」古來在孔子之前,士所作的事為事,君所作的事為政,故孔子特別要強調說明。又如齊國差的銅器上面有「立事」的話,就證明了士所做的叫事。而士就是史官,《尚書·洪範篇》有「卿士」的話,而周銅器「番生敦」有「卿史」的話,足見士就是史。史本來是人,到後來才慢慢代表這類人所述作的史書。上古的「士」,「史」,必要能通天人之道,譬如《左傳》中可看出,史官除了記史外,還要占卜,大概古代學術和迷信鬼神有密切關係,這就是所謂「通天人」,據我推想,董作賓先生所稱的在甲骨中常見的「貞人」,恐怕就是商代當時的史官,也就是士,所以「士」的含義,在最初是代表通天人的貴族,到戰國以後變成讀書人的代稱,其中演變的時間,總有上千年的歷史。 中國有史以來最大的變亂,就是春秋戰國,一如今日我國所處舊時代與新時代的劇烈大變一樣,顧亭林先生在他的《日知錄》上說,春秋與戰國有若干主要的不同點,其中之一端是春秋人知道姓氏之區分,而戰國人則不知道。當時姓不能同,而氏可以同,譬如那時的孔氏,子姓的宋,姬姓的鄭衛都有孔氏,同氏不同姓。現在人說「天下無二孔」,大家以為所有姓孔的都是孔子後代,引以為榮,其實未必盡然。在春秋時姓氏的區分很嚴,到戰國便相混亂,及至漢代根本就弄不清了,人笑那樣有史才的司馬遷寫《高祖本紀》「高祖姓劉氏」,又姓又氏,簡直不通,其實這也難怪,漢代對此已經不分了。 顧亭林還說另有一種現象,是春秋人常賦詩,而戰國卻全沒看見有賦詩的可靠記載,關於詩,記得法國有位漢學家葛蘭言(M. Granet)有專書著述,認為中國的《詩經》,完全是民間的歌謠,民國初年,我國國學人士都很信他,民國十二年,我在北大教書,當時北大設立研究所有國學門,設在北大第三院三樓辦公,像顧頡剛、董作賓諸先生,成立了歌謠採集委員會,很搜羅了一些民間歌謠,並且出版了《古史辨》,他們也都承認現存《詩經》就是當時民間的歌謠,這和歷史有關,那時候士和庶人,即君子和小人、貴族和平民間的界線很明,《論語》「不學《詩》無以言」,貴族又把《詩》看作是「必修科」,宴會時要唱,交際時要賦,甚至還伴著要舞,如果說全是民間歌謠,貴族絕不會拿小人的歌謠而在日常生活中來賦、唱、舞,譬如唐詩宋詞在當時全是可以唱的,但並非民間歌謠,因此拿歷史的眼光看,我這很有理由可以打破葛氏的說法,不過,貴族喜歡民歌最優美的曲子拿來譜,同時貴族模仿民間歌謠的形式作歌詞,即後來存留的詩,這倒十分可能,我當然承認,若說現存《詩經》全是當時民間歌謠,那和史實就不符了。 (原載《人生》第 21 卷第 1 期,1960 年 11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