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論集 · 西晉的宮闈
西晉的宮闈,大體上承襲漢魏的舊制,置三夫人、九嬪等名位。《初學記》卷十引臧榮緒《晉書》云:
晉武帝采漢魏之號,以擬周之六官,置貴嬪、夫人、貴人,是為三夫人,淑妃、淑媛、淑儀、修容、修儀、修華、婕妤、容華、充華,是為九嬪;又置美人、才人,中才人,以為散職。
按所謂漢魏之制,《三國志·魏書·后妃列傳·序》有云:
魏因漢法,母后之號,皆如舊制,自夫人以下,世有增損。太祖建國,始命王后,其下五等:有夫人,有昭儀,有倢伃,有容華,有美人。文帝增貴嬪、淑媛、修容、順成、良人。明帝增淑妃、昭華、修儀,除順成官。太和中,始復命夫人,登其位於淑妃之上。自夫人以下,爵凡十二等:貴嬪、夫人,位次皇后,爵無所視;淑妃位視相國,爵比諸侯王;淑媛位視御史大夫,爵比縣公;昭儀比縣侯:昭華比鄉侯;修容比亭侯;修儀比關內侯;倢伃視中二千石;容華視真二千石;美人視比二千石,良人視千石。
西晉的宮闈制度雖似漢魏,但規模則大為擴張。由於晉武帝之荒淫,兩晉的宮闈簡直是一個囚禁女人的大集中營。據《晉書》所載,晉武帝於泰始年間曾大舉選妃,為了企圖一舉而將天下之美女網羅殆盡。在選妃的期間,禁止臣民婚嫁。《晉書·武帝紀》云:「(泰始九年七月)詔聘公卿以下子女以備六宮。採擇未畢,權禁斷婚姻。」同時,為了防止隱匿,並發表了「有隱匿者以不禁論」的命令。「不禁」之罪,在封建時代是死刑。
在頒布命令之後,武帝便派遣宦官馳傳州郡,開始採擇,名門盛族女子皆不能免,舉國惶惶,天下為之騷然。被選的少女解送京城,由武帝親自簡選。中選者則以絳紗系臂,送入後宮。母女離別,相抱號哭。關於此事,《晉書》記載甚多,如《晉書·武元楊皇后傳》云:
泰始中,帝博選良家以充後宮,……使宦者乘使車,給騶騎,馳傳州郡,召充選者使後揀擇。後性妒,惟取潔白長大,其端正美麗者並不見留。時卞藩女有美色,帝掩扇謂後曰:「卞氏女佳。」後曰:「藩三世後族,其女不可枉以卑位。」帝乃止。
《晉書·五行志》(上)云:
去年採擇良家子女,露面入殿,帝親簡閱,務在姿色,不訪德行。……搢紳愁怨,天下非之。
同書《胡貴嬪傳》云:
泰始九年,帝多簡良家子女以充內職,自擇其美者以絳紗系臂。而芳既入選,下殿號泣。左右止之曰:「陛下聞聲。」芳曰:「死且不畏,何畏陛下!」
《晉書·五行志》(中)云:
去年秋冬,採擇卿校諸葛沖等女。是春(泰始十年春)五十餘人入殿簡選。又取小將吏女數十人,母子號哭於宮中,聲聞於外,行人悲酸。
泰始九年所選的妃嬪,其數當以千計。但武帝猶以為未足。平吳以後,復命其接收大員把孫皓的宮女五千人當作勝利品,送入後宮。自是,武帝的後宮便有妃嬪萬人以上。武帝也就從此沉迷酒色,不理政事,把他的帝國交給外戚楊駿兄弟,自己則乘坐羊車,游宴宮闈,依照羊的意思走到飲酒作樂的地方。
《晉書·胡貴嬪傳》云:
時帝多內寵,平吳之後,復納孫皓宮人數千,自此掖庭殆將萬人。而並寵者甚眾,帝莫知所適,常乘羊車,恣其所之,至便宴寢。宮人乃取竹葉插戶,以鹽灑地而引帝車。
一個男子而擁有一萬個以上的女人,這在今日是不可想像的事;但封建專制主義之下,這卻是一個皇帝應有的權利。因為一個皇帝之所以尊榮,就在於他有權蹂躪人民的妻女。所以晉武帝雖然如此荒淫,而歷史家仍然說他「厲以恭儉,敦以寡慾」。
第二個荒淫的人物,當推賈后。《晉書·惠賈皇后傳》云:「惠賈皇后諱南風,平陽人也,小名峕。」是賈充的女兒,惠帝的皇后。其人「丑而短黑」,「眉後有疵」,為人「妒忌多權詐」,性又酷虐,「嘗手殺數人。或以戟擲孕妾,子隨刃墮地。」她又具有強烈的政治野心,曾經發動了兩次政變,誅滅了他的政敵楊駿兄弟、汝南王亮、衛瓘及楚王瑋等,把帝國的政權轉移到自己的手中,專制天下九年之久。
賈后不僅在政治上敢作敢為;以荒淫而論,也是一個打破歷史記錄的女人。關於她荒淫的故事,在她的本傳中曾有如此之記載:
後(執政以後,)遂荒淫放恣,與太醫令程據等亂彰內外。洛南有盜尉部小吏,端麗美容止。既給廝役,忽有非常衣服,眾咸疑其盜竊,尉嫌而辯之。賈后疏親欲求盜物,往聽對辭。小吏云:「先行逢一老嫗,說家有疾病,師卜雲宜得城南少年壓之,欲暫相煩,必有重報。於是隨去,上車下帷,內簏箱中,行可十餘里,過六七門限,開簏箱,忽見樓闕好屋。問此是何處,雲是天上,即以香湯見浴,好衣美食將入,見一婦人,年可三十五、六,短形青黑色,眉後有疵。見留數夕,共寢歡宴,臨出,贈此眾物。」聽者聞其形狀,知是賈后,慚笑而去,尉亦解意。時他人入者多死,惟此小吏,以後愛之,得全而出。
據此,則賈后除與其內侍公行淫穢,又常派遣宮女從民間採擇美男子用黑馬車拖進她的宮廷,以滿足其淫慾。像這樣荒淫的女人,在當時,卻是「天下之母儀」。
西晉的宮闈,就是這樣一幅男荒女淫的畫圖;但這幅畫圖沒有好久,就在內亂外患中被塗滅了。據《惠帝紀》載,八王之亂,張方入洛陽,「因劫帝幸長安。方以所乘車入殿中,……逼帝升車,……軍人因妻略後宮,分爭府藏,魏晉已來之積,掃地無遺矣。」至懷帝時,劉曜陷洛陽,竟至「焚燒宮殿,逼辱后妃」。從此西晉的宮闈,化為灰燼。留下來的,只是一些斷垣頹宇,和少女的幽靈而已。
1948 年 9 月 8 日
(香港《文匯報》1948年9月10日《史地周刊》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