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八五 杜宇與鱉靈
繼蠶叢、魚鳧的神話傳說之後,《蜀王本紀》又記有杜宇和鱉靈的神話傳說:
後有一男子,從天墮止朱提;一女子名利,從江源井中出,為杜宇妻。乃自立為蜀王,號望帝,治汶山下邑曰郫(pí)。
望帝積百餘歲,荊有一人名鱉靈,其屍亡去,荊人求之不得。鱉靈屍隨水上,至郫,遂活,與望帝相見。望帝以鱉靈為相。
時玉山出水,若堯之洪水。望帝不能治,使鱉靈決玉山,民得安處。鱉靈治水去後,望帝與其妻通,慚愧,自以為德薄,不如鱉靈,乃委國授之而去,如堯之禪舜。
鱉靈即位,號開明帝,帝生盧保,亦號開明。望帝去時子 (規)鳴,故蜀人悲子 (guì,規)而思望帝。
這個神話故事,非常離奇古怪。首先這天造地設的一對夫婦,杜宇和他的妻子利,來歷就很奇怪。一個「從天墮止朱提」,另一個「從江源井中出」,竟然結合在一起,成了夫婦。男的並且「自立為蜀王,號望帝」,這就是一件奇事。「望帝積百餘歲」之後,忽然從長江下游的湖北省(荊)溯流衝上來一具怪屍,到瞭望帝所都的郫縣,竟活了轉來,與望帝相見,自稱鱉靈,便做瞭望帝的丞相,這又是一件奇事。玉山忽又發了洪水,望帝派鱉靈去治水,這時至少已經是百數十歲的老翁的望帝,居然趁鱉靈治水不在,「與其妻通」而感到「慚愧,自以為德薄」,更是奇事中的奇事。因而後文所說的望帝「去時子 (規)鳴,故蜀人悲子 (規)而思望帝」,就不能不使人產生懷疑:既然是這樣一個「德薄」的老頭子,去就去他的吧,蜀人為什麼要「悲」他「思」他呢?
《說文》四說:「蜀王望帝淫其相妻,慚亡去,為子嶲(xī,規)鳥。故蜀人聞子嶲(規)鳴,皆起雲望帝。」這條記錄解決了蜀人「悲思」望帝原因的一部分:原來望帝去後,化作了子規鳥,所以蜀人聽到子規鳴聲,便想起瞭望帝。但並沒有完全解決。
神話的發展,到後來,鱉靈治水的範圍更擴大了。《禽經》引李膺《蜀志》說:「……其後巫山龍斗,壅江不流,蜀民墊溺。鱉靈乃鑿巫山,降丘宅,土人得陸居。蜀人住江南,羌住城北,始立木柵,周三十里。令鱉靈為刺史,號曰西州。後數歲,望帝以其功高,禪位於鱉靈,號曰開明氏。望帝修道,處西山而隱,化為杜鵑鳥。或雲化為杜宇鳥,亦曰子規鳥。至春則啼,聞者悽惻。」其實鱉靈鑿巫山事,已早見於《群書拾補》輯《風俗通逸文》,不過記得很簡單,只是說:「(望)帝使鱉令鑿巫山,然後蜀得陸處。」遠不如《蜀志》所記的詳盡。《本紀》說「玉山出水」,玉山就是玉壘山,在現在灌縣(今都江堰)西北,洪水僅及於川西平原。《蜀志》說「巫山龍斗,壅江不流」,那麼全川都成澤國了。或者由於玉、巫形近而致訛吧?不過從神話發展的趨勢說來,總是由小到大,由簡單到繁複,鱉靈由鑿玉山進而鑿巫山,也是順應神話發展的趨勢,是合乎情理的。至於杜鵑之啼何以會使「聞者心惻」,雖說是緣《本紀》「悲子 思望帝」之說而來,內中似乎仍有一段隱情未能道出。
《說郛合刊》卷六十輯闕名《寰宇記》說:「望帝自逃之後,欲復位不得,死化為鵑。」才約略透露出一點此中消息。原來望帝化為杜鵑,杜鵑的啼叫聲又使「聞者心惻」,都是因為望帝「欲復位不得」啊。那麼神話的離奇的外衣下就隱藏著一場嚴重的政治鬥爭,並不是因為鱉靈「功高」而望帝甘心「禪位」給他,更不是因為望帝與鱉靈妻「通」,「自以為德薄」而「禪位」給他。後者簡直可說就是誣辭,是敵對的政治集團用以進行政治鬥爭的一種手段,或者竟是倒打一釘耙的惡劣做法。如今川西部分知識分子中還有傳說說,望帝委國鱉靈、隱居西山去後,鱉靈便乘機霸占瞭望帝的妻。這並不是在作翻案文章,這只不過是說明,《蜀王本紀》所說「望帝與鱉靈妻通」出於誣罔乃大有可能。唐人詩說:「等是有家歸未得,杜鵑休向耳邊啼。」對望帝失國以後所受的委屈,已慨乎言之了。至於唐人詩句中疑杜宇有冤的更是比比皆是。李商隱的名句「望帝春心托杜鵑」,已透露出這一點意思。其他如顧況詩:「杜宇竟何冤,年年叫蜀門。」羅隱詩:「一種有冤猶可報,不如銜石疊滄溟。」吳融詩:「年年春恨化冤魂,血染枝紅壓疊繁。」,等等,則已明言其有冤而無可申,故為恨也深。那麼所謂杜宇和鱉靈妻私通的說法,是不能通過人民群眾至少是不能通過詩人的情感的了。
現在郫縣(今成都市郫都區)西南二三里處,有望叢祠古蹟,舊祀望帝與叢帝——望帝就是杜宇,叢帝就是鱉靈;有望帝陵和叢帝陵——兩座陵墓對峙像小山岡,合起來又像臥獅的形狀。已由政府闢為公園,供人民永遠紀念。推想起來,杜宇和鱉靈可能都是原始社會末期蜀地的部落首領。由於蜀地多水患,二人都擅長治水,後來鱉靈所屬的部落因治水關係發展了勢力,從東方侵入到西方,驅逐了杜宇,取杜宇的地位而代之。人民對治水有功的他們都很崇敬,而杜宇所屬的人民對故君被逐尤其懷有哀思。於是假借愛情為線索,而產生出化鳥的神話,經過舊時文人的塗飾修改,就使它更加迷離恍惚、不可究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