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八◯ 眉間尺
春秋戰國之交的那個時代,正是奴隸制社會逐漸趨於崩潰,封建制逐漸代替奴隸制、取得統治地位的巨大變革時代。在這個時代流傳下來的關於眉間尺的神話,就是廣大人民群眾對貴族奴隸主殘暴不仁的有力的控訴,並且是對奴隸們以百折不撓的精神起來做反抗鬥爭而終於取得勝利的熱情的頌歌。
故事是從鑄劍開始的。吳國的工師干將替吳王闔閭鑄造了兩把寶劍,雄的叫干將,雌的叫莫邪——莫邪就是干將妻子的名字。為了鑄造這兩把寶劍,干將夫妻都曾作出巨大的犧牲。一說夫妻倆因鍛冶時「金鐵之類不銷」,夫妻都「斷髮揃爪,投之爐中」「金鐵乃濡,遂以成劍」(《文選·七命》注引《吳越春秋》)。另一說則是干將的妻子莫邪以身為犧牲,奮身躍進爐中,以祭爐神,因而成劍(唐吳廣微《吳地記》),其行事就更加偉烈了。干將將打造好的兩把寶劍,自己藏一把,獻一把給吳王。
這段故事是《吳越春秋·闔閭內傳》開始記述的,到此為止,沒有再發展下去。人們不知道干將為什麼要將打造好的寶劍藏一把獻一把。故事流傳演變,到據說是魏曹丕撰的《列異傳》(已佚,魯迅《古小說鉤沈》有輯錄),成為眉間赤(尺)神話,才知道干將藏劍。原來早知道作為工藝奴隸的他,當他把天下最好的工藝品武器貢獻給主上時,等待他的必然是死亡的命運(因為怕他有朝一日會流亡國外再去替其他國君造劍)。他不甘心在暴君的淫威下無辜橫死,所以要留下一把寶劍,讓子孫拿了它去替他報仇雪恨。眉間尺神話就是奴隸子孫為自己先人報仇雪恨的神話。這個神話《太平御覽》卷三六四所引的《吳越春秋》(今本無)、《廣博物志》卷三二所引的《列異傳》(較魯迅《古小說鉤沈》所輯為詳)和《搜神記》卷十一均有記錄,以《搜神記》的記錄尤為詳備,現在就把《廣博物志》所引《列異傳》移錄如下,略見梗概:
眉間赤名赤鼻,父干將,母莫邪。父為晉王(一作楚王)作劍,藏雄送雌。語其妻曰:「吾藏劍在南山之陰,北山之陽,松生石上,劍在其中矣。君若殺我,爾生男,以告之。」乃至,君覺,殺干將。妻後生男,名赤鼻。斫南山之松,不得劍,於屋柱中得之。晉君夢一人,眉廣三尺,辭欲報仇,購求甚急。乃逃朱興山,道逢一客。客問曰:「子眉間赤乎?」答曰:「是也。」「吾能為子報仇。」赤曰:「父無分寸之罪,枉被殺戮,今君惠念,何所用耶?」客曰:「須子之頭並子之劍。」赤乃與頭。客乃與王。王大賞之,即以鑊煮其頭,七日七夜不爛。客曰:「此頭不爛者,王親臨之。」王即視之。客於後以劍斬王頭入鑊中,二頭相齧。客恐尺不勝,自以劍擬頭入鑊中,三頭相咬。七日七夜,一時俱爛。乃分葬之,名曰三王冢。
干將本來是為吳王闔閭作劍,傳說演變到後來,又說是為晉王,或說是為楚王。說是為吳王,還有一點歷史的影子,到《列異》《搜神》所記,說是為晉王或楚王,就純粹是神話傳說了。眉間赤《御覽》引《吳越春秋》作「眉間尺」,我們認為作眉間尺是對的。因為據《搜神記》的記述,「(楚)王夢見一兒,眉間廣尺」,所以正應該作「眉間尺」。眉間尺是正名,眉間赤乃是諧音。至於眉間尺父子所鬥爭的王,一般傳說是楚王,這也是較合情理的。因為古時吳楚國境毗連、傳為吳的神話很容易又會傳而為楚。《天中記》卷二二引《吳趙春秋》末尾說:「三頭相咬,七日後一時俱爛,不可識別。乃分其湯肉而葬之,今在汝南宜春縣界,名曰三王冢也。」宜春縣(今宜春市)屬江西省,正是古代楚國的屬地,所以應該是楚王;若作晉王,首先在地理位置上就說不過去了。
這個神話雖然可能是在春秋戰國之交奴隸制社會開始崩潰時期傳出來的,但記錄此一神話已在漢末到魏晉時期,因而所反映的情景,就不單純是奴隸制社會崩潰時期的情景,而又加上了一些封建社會的積塵。例如眉間尺「道逢」的那個「客」,就像是司馬遷在他的《史記·遊俠列傳》里所敘寫的朱家、郭解一流人物,是個自由民,而不像是個逃亡的奴隸。雖然最初所傳的舍卻生命去為眉間尺父子報仇赴死的必然應該也是一個奴隸——一個逃亡在外無家可歸的奴隸。
神話主要是歌頌了眉間尺為父報仇不懼艱險、不怕犧牲的精神和道逢客代他父子二人報仇的既勇敢而又機智的大無畏精神。從反面也就刻畫出了那個殘暴、愚蠢的楚王形象。《搜神記》記敘眉間尺遇道逢客和道逢客為眉間尺父子報仇一段最是精彩:
王夢見一兒,眉間廣尺,言欲報仇。王即購之千金。兒聞之亡去,入山,行歌。客有逢者,謂:「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將,莫邪子也,楚王殺吾父,吾欲報之。」客曰:「聞王購子頭千金,將子頭與劍來,為子報之。」兒曰:「幸甚。」即自刎,兩手捧頭及劍奉之,立僵。客曰:「不負子也。」於是乃仆。客將頭往見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頭也,當於湯鑊煮之。」王如其言,煮三日三夜不爛。頭踔出湯中,躓(瞋)目大怒。客曰:「此兒頭不爛,願王自往臨視之,是必爛也。」……
以後就是人頭在湯鑊中戰鬥的戲劇的高潮。《搜神記》略而未寫,是其缺點。古本《吳越春秋》和《列異傳》都寫了,是二書記敘的優勝處。湯鑊中戰鬥激烈,從「二頭相齧」到「三頭相咬」,通過神話幻想的三稜鏡,曲折地反映出了暴君楚王為人民所共憤,大有《書·湯誓》所說「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的意味。果然後來「三首俱爛,不可識別,乃分其湯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搜神記》)。神話的結末給我們遺留下一個最大的諷刺:諷刺暴君楚王要想拿他國君的威權來殺害並戲侮人民,結果反被誓和暴君同歸於盡的人民來分享了國君的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