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七八 仙人王子喬
王子喬,又叫王喬,是古代有名的仙人。《楚辭·遠遊》說:「軒轅不可攀援兮,吾將從王喬而娛戲。」就是這個王喬,是見於先秦典籍的有據者。《列仙傳》卷上對他學道登仙的全過程有很好的記敘:
王子喬者,周靈王太子晉也,好吹笙作鳳鳴,游伊洛之間。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三十餘年後,求之于山上,見柏良曰:「七月七日,待我於緱氏山巔。」至時,果乘白鶴駐山頭,望之不得到。舉手謝時人,數日而去。亦立祠於緱氏山下及嵩高首焉。
《四庫提要》稱《列仙傳》的這類記敘為「事詳語約,詞旨明潤」,可謂恰當。一幅仙人登仙辭世的圖景,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乘駕著白鶴的仙人,已經要飄然高舉遠引了,還佇立在山頭,頻頻向山下的親人揮手,表示他對世間還有所依戀。因而《水經注·洛水》又記敘了一條屬於地方風物的仙話(神話)說:「緱氏山。……王子晉控鶴斯阜,靈王望而不得近,舉手謝而去。其家得其遺屣。俗亦謂之為撫父堆,堆上有子晉祠。劉向《列仙傳》雲,世有簫管之聲焉。」「其家得其遺屣」,就是王子喬仙話(神話)流傳為地方風物傳說的新的增添,也是仙人依戀世間親情的紐帶。
屣是什麼呢?據《漢書·地理志》顏師古註:「屣謂小履之無跟者也。」那麼光景就像是如今的拖鞋,所以才輕易地從雲端墮下而為「其家」所「得」。不過說也奇怪,有關王喬或王子喬的神話(仙話),總是和履之類的東西有些聯繫。《易林·謙之謙》說:「王喬無病,狗頭不痛;亡跛失履,乏我送從。」這幾句話很有些費解,不知所謂,只是知道他曾「失履」而已。《風俗通義·正失篇》記敘了另一個仙人王喬的故事,有點近於《易林》所說「失履」的情景:
俗說孝明帝時尚書郎河東王喬遷為葉令,喬有神術,每月朔,嘗詣台朝。帝怪其數而無車騎,密令太史候望。言其臨至時,嘗有雙鳧從南飛來。因伏伺,見鳧舉羅,但得一雙舄(xì)耳。使尚方識視,四年中所賜尚書官屬履也。
《易林》的作者焦延壽(贛)是西漢宣帝時人,而這個「遷為葉令」的河東王喬則是東漢明帝人,看來似乎和他有些聯繫不上,但事情也很難說。《風俗通義》在記敘了上述奇異事及葉令歿後其他一些怪異事後,又在末尾贅了這麼一句:「言此令即仙人王喬者也」。於是東漢時代的王喬又和古仙人王喬的事跡混淆起來了。以知這些都是神話傳說,並非歷史,本來容易因為流傳演變的關係而相溷的。
古仙人王喬也有一段關於鳥和履的神話被記錄在《天問》王逸注引古本《列仙傳》里,文云:
崔文子學仙於王子僑,子僑化為白蜺,而嬰茀持藥與崔文子。崔文子驚怪,引戈擊蜺,中之,因墮其藥。附而視之,王子僑之屍也。崔文子取王子僑之屍,置之室中,覆之以弊篚(fěi)。須臾,則化為大鳥而鳴,開而視之,翻飛而去。
聞一多《楚辭校補》說:文中兩處「王子僑之屍」的「屍」字,均當是「履」字的缺損。先不說考證,但觀其所寫情景,確也當是「王子僑之履」,所以他的處置措施:「置之室中,覆之以弊篚」,才那麼從容不迫。否則見了「王子僑之屍」的崔文子,豈但會如初見子僑化白蜺的「驚怪」而已,簡直應該是驚慌失措了。然而他並沒有,以知不過只是「王子僑之履」。這裡是履化大鳥,河東王喬那裡則是雙鳧化為雙舄,審視之乃是「四年中所賜尚書官屬履」。化來化去,都不過是履鳥之變,以知後來傳說的那個王喬確實很可能便是古仙人王喬傳說的流傳演變。
至於古仙人王喬,他實在的身影只不過是周靈王的太子晉。太子晉少年聰穎,英明有為,當他年紀十三四歲的時候,谷水和洛水合流,泛濫到王宮下面,將要衝毀王宮。靈王忙命人築土壅水,太子晉居然去諫淨他的父王,說出一番不可壅水的大道理(見《國語·周語下》)。靈王雖然沒有採納孩子的諫言,但孩子有膽識的聲譽卻傳揚到了四外,使遠近諸侯都很佩服。晉國國境和周國接壤,周國聲就和復與兩處田地早被強大的晉國侵占過去,晉平公聽說周王太子英明,怕將來太子繼位,惹起麻煩,便先派遣叔向到周國去探聽一下虛實。叔向回來說:「太子真是了不起,我和他談話,五個話題竟被他問難住了三個,請把聲就和復與兩處田地歸還給周國算了。」晉平公正打算還田,樂官師曠聽了不服氣,請求再派他去周國試試。師曠銜了晉平公的使命,又去周國探聽回來,向晉平公報告說:「太子確實聰明有才幹,可惜,當我和他談話的時候,我聽他說話的聲音清亮中帶著點嘶嘎、痰喘,可以想像得到,他的臉色一定紅得像火烤,這種人無疑是癆病腔子,用不著主上操心,要不了三年,他就會上天去見天帝爺了。」果然,不到三年,太子晉去世的訃聞就來到了晉國,因此,聲就和復與兩處田地仍安安穩穩掌握在晉國手裡(見《周書·太子晉篇》)。原來歷史上的太子晉是因病早夭而死,神話上卻說他是跨鶴登仙,還有那些履和鳥的變異之類,現實和幻想間的差距,真是教人驚異。雖說像《周書》所記的那些,也含有傳說的因素,不一定純屬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