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七六 「檿弧箕服」
如果說周穆王見西王母神話是標誌著周王朝還處於興盛時期的話,那麼周幽王寵褒姒神話就標誌著周王朝已趨於衰微,從此一蹶不振了。周幽王寵褒似,是歷史,也是神話,其中有一些神話的因素,但也夾雜了不少迷信偽妄的東西。凡是古代某個王朝處於衰亡時期傳出來的故事,總是少不了要夾雜著許多這樣的東西的。
《楚辭·天問》說:「妖夫曳衒(銜),何號於市?周幽誰誅,焉得夫褒姒?」問的就是周幽王緣何得到褒姒而寵之的這麼一回事。故事的內容很曲折離奇,從《國語·鄭語》就開始記敘了,以後《史記·周本紀》也記敘了它,然後是《列女傳·周幽褒姒》,記敘得更是有條不紊——雖然是站在歧視婦女的立場來記敘的。為了儘量避免繁冗,勾畫出故事的輪廓,我們還是引用《列女傳》的記敘,而適當做了一些刪節:
褒姒者,童妾之女,周幽王之後也。初,夏之衰也,褒人之神,化為二龍,同於王庭。夏後卜殺之與去之,莫吉;卜請其漦(chí,涎沫)藏之而吉。乃藏漦櫝中,置之郊,至周,莫之敢發也。至周厲王之末,發而觀之,漦流於王庭,化為玄蚖(xuán),入後宮。府之童妾未毀而遭之,既笄(jī)而孕。當宣王之時,產,無夫而乳,懼而棄之。
先是,有童謠曰:「檿(yǎn)弧箕服,實亡周國。」宣王聞之,後有夫妻賣檿弧箕服之器者,王使執而戳(縲)之。夫妻夜逃,聞童妾女遭棄而夜號,哀而取之,遂竄於褒。長而美好,褒人姁(xǔ)有罪,獻之以贖。幽王受而嬖之,號曰褒姒。
既生子伯服,幽王乃廢申侯之女而立褒姒為後,廢太子宜咎而立伯服為太子。幽王惑於褒姒,褒姒不笑,幽王乃欲其笑,萬端,故不笑。幽王為舉烽燧大鼓,有寇至則舉,諸侯悉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幽王欲悅之,數為舉烽火,其後不信。諸侯不至,申侯乃與繒、西夷、犬戎共攻幽王,遂殺幽王於驪山之下。
《楚辭·天問》所說的「妖夫曳衒(銜),何號於市」,就是指在周都鎬京市上號叫售賣「檿弧箕服」(山桑弓和箕草箭袋)的怪人夫婦;「周幽誰誅,焉得夫褒姒」,就是說周幽王將誅褒人姁,褒人姁獻褒姒以贖罪,以致後來褒姒得寵,「實亡周國」,應了童謠所說的那兩句話。童謠所說的兩句,到六朝梁蕭繹《金樓子·箴戒篇》又有了一些變異,說是:「周宣王時歌云:『皦(jiǎo)皦白服,實亡周國。』宣王下令國內有白服者殺之。時褒姒初生,父母不養而棄。白服者聞嬰兒啼,因取以犇(bēn)褒。後褒人以姒贖罪,因名褒姒焉。」褒姒生子,恰名白服,後被幽王「廢太子而立之,用褒姒為後」:童謠的「白服」,原來應在此子身上。不管是什麼變異,其為妖妄迷信則一。
處於長時期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的我國,無論歷史家或文人士大夫,總是容易用非歷史的歧視婦女的偏見看問題。每每把改朝換代時亡國一方的亡國責任推到婦女身上,因而夏有妺喜,殷有妲己,周有褒似,三個女人傾覆了三個王朝,滅亡了三個國家,傳為千古奇談。就中褒姒的被詆毀似乎更甚。《詩·正月》說:「赫赫宗周,褒姒滅之。」《瞻卬》也說:「哲夫成城,哲婦傾城;懿維哲婦,為梟為鴟;婦有長舌,為厲之階。亂匪降自天,生自婦人;匪教匪誨,實維婦寺。」釋之者都以為是指褒姒的事,看來大概是的。《正月》的作者責罵褒姒滅亡了煊赫的「宗周」(指周都鎬京),《瞻卬》的作者更是歷數褒姒的罪過:他們詆毀褒姒並無足怪,因為他們都是士大夫,為了維護統治者的利益,出於他們階級的階級本性,非要如此不可。就連後來史傳的作者也難免不有這些現象。例如本節所錄《列女傳》的記敘,把褒姒和妺喜、妲己同列於「孽嬖」類,就可見其一斑。所謂「孽」者,妖孽也;「嬖」者,嬖倖也——「孽嬖」就是說這些妖孽的女人而遭嬖倖者。性質既定,於是「亡國禍水」的罪名自然便落在她們的頭上。其實在這些被稱為「亡國禍水」的女人中,褒姒倒是最無辜的。
我們來看看褒姒的身世罷。褒姒,她本是「不夫而育」的王宮裡的童妾(女奴隸)的棄子,被在鎬京市上賣山桑弓和箕草箭袋的鄉下夫婦收養起來,因有罪逃奔褒國,一家人做了「褒人姁」(名叫「姁」的褒國貴族)的奴隸,後來「褒人姁」復因有罪被幽王所囚,這才把長大成人而美好的她奉獻給幽王用以贖罪。這樣看來,褒姒的身世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奴隸的身世。母親是奴隸,義父母是奴隸,本人也是奴隸——奴隸又兼孤女。「不好笑」的緣由,可能是她孤淒的奴隸身世,也可能是有關愛情或別的什麼,那就很難說了。總之,「不好笑」是表征著抑鬱寡歡而不表征著歡樂多喜,卻是可以肯定的。然而她這與眾不同的神情,從一個淫昏的君主的眼光中看來,卻是更加富於魅力,因此才有周幽王烽火戲諸侯,把國家大事當作兒戲,以博美人一笑,終至弄到亡國喪身的最愚蠢的舉動表現出來。國亡了,家破了,歷史的悲劇演出了,人們不去著重責備身任編導兼主角的周幽王,反輕易把亡國破家的責任推到一個做奴隸的孤女身上,目之為「孽」為「妖」,這實在是很不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