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七四 穆王西遊

周穆王西巡狩見西王母的傳說,是西周時代一大傳說,出於汲冢的《穆天子傳》,就是記載這一傳說的最早的文獻。它的主要部分如下: 吉日甲子,天子賓於西王母,乃執玄圭白璧以見西王母,好獻錦組百純,□組三百純,西王母再拜受之。 □乙丑,天子觴(shāng)西王母於瑤池之上,西王母為天子謠曰:「白雲在天,山䧙(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天子答之曰:「予歸東土,和治諸夏。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比及三年,將復而野。」西王母又為天子吟曰:「徂(cú)彼西土,爰居其野。虎豹為群,於(烏)鵲與處。嘉命不遷,我惟帝女。彼何世民,又將去子。吹笙鼓簧,中心翔翔。世民之子,唯天之望。」 天子遂驅升於弇(yǎn)山,乃紀名跡於弇山之石而樹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 《山海經》里所寫「豹尾虎齒」的西王母,在這裡已經一變而為雍穆的人王了。周穆王和西王母在瑤池賦詩酬唱,全部詩歌不能盡譯,只譯西王母所賦最後一篇詩的大意如次: 自從我到了西方的土地,我就在這裡的原野上安居下來。老虎、豹子和我同群,烏鴉、喜鵲與我共處。只因我是華夏古帝的女兒,我才秉承我父的善命,謹守此土,而不遷移。可惜我那些善良的人民呀,他們又將離開你了。樂師們吹奏起笙簧,我不安的心魂隨著樂音在天空翱翔。萬民的君主呀,只有你是上天的矚望。 《穆天子傳》有人以為是穆王西征的實錄,其實完全不是這樣,它只是一部含有神話因素的歷史小說。以前將它列在史部的起居注或別史、雜史類,都不穩妥,直到清初紀昀修《四庫全書》,將它列在子部的小說類,才算是比較穩妥了。 周穆王西遊,除了曾經見到西王母外,還見到《山海經·中次七經》及《中次十一經》所記的另外一個神人——帝台。《晉書·束皙傳》說:「《穆天子傳》五篇,言周穆王遊行四海,見帝台、西王母。」這條簡短的記敘很重要,說明晉時束皙所見《穆天子傳》,除有穆王見西王母事外,還有見帝台事。今本《穆傳》已無見帝台事,想是缺佚了。帝台在《山海經》里雖只是統轄一方的小神,畢竟也是諸神之一,穆王能和神人的帝台會晤,則《穆傳》非實錄可知。 有關穆王的神話傳說,除《穆天子傳》所記而外,其餘零星片段,還散見在魏晉六朝人所著書中。例如晉張湛輯補的《列子·周穆王篇》和《湯問篇》中,就記敘了化人神話和偃師神話。化人神話敘寫來自西域的化人,在穆王西遊之前,先導引穆王神遊中天,見到種種奇幻的景象,以啟迪他的遊興。穆王受了化人的啟迪,果然就肆意遠遊了。這段神話從其內容和表現形式看,大約是受了佛經故事影響而虛構的寓言,不是中國古代神話所固有的,所以不宜將它列入中國神話的範疇而給予考察,至於偃師神話情形就不同些。它敘述一個名叫偃師的工人,在穆王遊行返國的途中,被人奉獻給穆王,偃師用「革、木、膠、漆」等物替穆王製作了一個能歌善舞、與真人無別的偶人,把穆王和他的姬御等一時都矇混住了。這個神話雖然也有點像是虛構,實際上卻是有古神話的憑依的,從《山海經》記敘的巧倕以及後世傳說中的能工巧匠如魯班、墨翟之流,在偃師身上都可能找到他們的身影。所以這應該算是正宗的中國神話。又如穆王所乘的八駿,在《穆天子傳》里只是簡單地記下了它們的名稱,有什麼赤驥、盜驪、華騮、綠耳等,而在《拾遺記》卷三里,卻是這麼描寫的:「穆王巡行天下,馭八龍之駿:一名絕地,足不踐土;二名翻羽,行越飛禽;三名奔霄,夜行萬里;四名超影,逐日而行;五名踰輝,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行十影;七名騰霧,乘雲而奔;八名挾翼,身有肉翅。」不但名稱改變得似乎更神駿了,而且還對它們做了具體的刻畫和描寫,使古神話能夠更通俗而接近群眾,可說是古神話的世俗化。緊接著《述異記》卷上還補充了一個關於八駿神話的細節:「東海島龍川,穆天子養八駿處也。島中有草名龍芻,馬食之,一日千里。古語云:『一株龍芻,化為龍駒。』」這就不但豐富了八駿神話,還使它在人們心目中更加可信了。 穆王不僅八駿具有神性,還有他的狗,也具有神性。《述異記》卷上說:「周穆王之犬,日走千里,食虎豹。」就是神性的說明。他隨身服用的物事,也都是奇珍異寶。《十洲記》說:「周穆王時,西胡獻昆吾割玉刀及夜光常滿杯。刀長一尺,杯受三升。刀切玉如切泥,杯是白玉之杯,光明夜照。冥夕出杯於中庭以向天,比明而水汁已滿於杯中也。汁甘而香美,斯實靈人之器。」這便是小小的證明。至於他本人呢,不僅有我們在下節中就要講到的「叱黿鼉以為梁」的能耐,還有吹笛止雨的本領。《述異記》卷上說:「周穆王時,天下連雨三月,穆王乃吹笛,其雨遂止。」這都說明在周穆王身上,本身便具有神性。 周穆王是周王朝處於興盛時期的一個國君,據歷史記載,他確實是到各方去巡行過。《漢學堂叢書》輯《古本竹書紀年》說:「穆王東征天下,二億二千五百里,西征億有九萬里,南征億有七百三里,百(北)征二億七里。」數目不免有傳說的誇張,但穆王的巡遊總該是事實,所以屈原《天問》才有「穆王巧梅,夫何為周流?環理天下,夫何索求」這樣的問語。穆王周流天下,除了有他本人的「巧梅(貪)」「索求」之心而外,其最大原因,無非是向四周小國誇耀周王朝的威德罷了。這樣就容易隨著他的有傳說誇張的行程,在他的身上產生一種神性的光圈,使他由歷史人物跨進神話人物的行列,給後來的詩人和哲學家以極大的感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