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七三 紂與妲己

紂是中國歷史上一個典型的暴君。有人曾經將古書所載紂的荒淫暴虐諸事,試做統計,為數乃至七十,真可謂是洋洋大觀(見《古史討論集·封惡七十事的發生次第》)。這當中一部分固然是有著古代民間傳說的憑依,而大部分必然是出於臆想,將暴君可能發生的罪行全都推在紂的身上。不唯如此,就連桀紂的傳說也有互相模仿、輾轉抄襲的地方。《路史·發揮六·關龍逢》說: 大抵書傳所記桀紂事,多出模仿。如《世紀》倒曳九牛,撫梁易柱,引鉤伸索,握鐵流湯,傾宮瑤室,與夫璿台三里,金柱三千,車行酒,騎行炙,酒池糟丘,脯林肉圃,宮中九市,牛飲三千,丘鳴鬼哭,山走石泣,兩日並出,以人食獸,六月獵西山,以百二十日為夜等,紂為如此,而謂桀亦如是,豈其俱然哉! 羅泌《路史》,以歷史的眼光看待神話,議論常多迂執;唯獨這段議論,卻有獨到的眼光,雖然還未達於一間。桀紂傳說看來所以有互相模仿的地方者,是因為二人同為暴君,同是被誅伐的箭垛式的人物:每支誅伐的箭,可以射在這個箭垛上,也可以射在那個箭垛上,不必一定真箇互相模仿,自然就會形成彼此的類同。而這當中,因為紂畢竟去古未遠,人們對他荒淫暴虐的記憶猶新,兼以戰勝的民族又誇大宣傳他的罪惡,所以他身上被射的箭也就最多。實際的情況恐怕當如《論語·子張》所記子貢的慨嘆那樣:「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 在有關紂的傳說中,妲己的傳說特別使人發生探討的興趣。《書·牧誓》說:「今商王受,惟婦言是用。」《楚辭·天問》也說:「殷有惑婦何所譏?」又說:「彼王紂之躬,孰使亂惑?」其中有人,呼之欲出,註解者以為即是妲己,照史傳的記敘看,恐怕應該是的。妲己之名,始見於《國語》。《晉語一》說:「殷辛伐有蘇,有蘇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寵,於是乎與膠鬲(gé)比而亡殷。」妲己原來也和妺喜一樣,是被大國所攻伐的小國進奉去贖罪而「有寵」的。但據《周書·克殷篇》,紂後來似乎又別有新歡,妲己也曾由「有寵」而失寵。《克殷篇》說:「武王乃適二女之所,既縊。」孔晁注說:「二女,妲己及嬖(bì)妾。」這注恐怕是出於臆想,靠不大住。《克殷篇》所說的「既縊」的「二女」,應當只是不包括妲己在內的紂的「嬖倖二女」,如傳說中桀所嬖倖的琬、琰然。《史記·周本紀》正作:「武王已而至紂之壁幸二女,二女經,自殺。武王又射,三發,擊以劍,斬以玄鉞,懸其頭小白之旗。」未言妲己,明妲己不是殉情自殺而與「二女」同列。妲己的下落,見於《殷本紀》。《殷本紀》說:「武王遂斬紂頭,懸之白旗,殺妲己。」明妲己的死乃是被殺。而《列女傳·殷紂妲己》卻說:「武王遂致天之罰,斬妲己頭,縣於小白旗,以為亡紂者是女也。」是把「二女」事和妲己事混淆在一起了。孔晁注的附會可能便是由此而來。 據以上所說,那麼曾經「有寵」的妲己後來還是不得不讓位給紂所另外嬖倖的「二女」了。桀紂傳說的很多類同,在這一點上竟也這麼相似,真是教人詫異。奴隸有奴隸的怨恨,於是正像妺喜「與伊尹比而亡夏」一樣,妲己自然也會「與膠鬲比而亡殷」。膠鬲,韋昭註:「殷賢臣,自殷適周,佐武王以亡殷也。」賢臣不見容於昏君,只好是「棄暗投明」。但所謂「比而亡」云云,恐怕真箇是朋比勾結、裡應外合以達到最後亡殷的目的,非僅如韋氏注所說「其功用同」而「比功」的意思。至於妲己達到目的,有功於周而仍被武王所殺者,這當中自然有傳說的分歧牴牾,主要恐怕還是由於後來封建統治者對女性的偏見,所以雖有功而仍舊傳說她是被殺了。《列女傳》所說「亡紂者是女也」,從某一角度看那是說得有幾分對的。但首先應當是惹起人民反對的荒淫暴虐的紂的自取滅亡,其次才是受辱的女奴隸妲己的怨恨報復,因而促使了紂的加速滅亡,而不是什麼以「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書·牧誓》)等鬼話作為原因而致使其滅亡的。 在武王的大軍壓境和奴隸倒戈的局面下,殷王朝很快就徹底崩潰了,紂也隨著他的國家的覆滅而死亡了。但是關於紂的死亡,在秦漢之際也還存在各種不同的傳說,大概說來,有以下四種。 一、自焚死。《周書·克殷篇》說:「商辛奔內,登於鹿台之上,屏遮而自燔於火。」《世俘篇》也說:「時甲子夕,商王紂取天智玉琰㻱(縫)身,厚以自焚。」以後《史記·周本紀》和《殷本紀》都本此為說,直到明代小說《封神演義》還是本此為說,有「殷封王鹿台自焚」這樣的回目。此說在紂死諸傳說中最占優勢。 二、自縊死。《楚辭·天問》說:「伯林雉經,維其何故?何感天抑地,夫誰畏懼?」舊注以為是晉太子申生事,郭沫若《屈原賦今譯》譯作「紂王和他的嬪妃為何吊死,以衣蒙面,怕見天地」,說古伯、柏通用,「伯林」即柏林,「伯林雉經」就是紂在柏林園中自縊身死。此四句既是承上文文王得呂望、武王伐紂而來,則郭說可從。況且《墨子·明鬼下》也說:「武王奔逐入宮,萬年梓株,折紂而系之赤環。」舊於「萬年梓株」無釋,今據郭說,便當是園中松柏之屬的意思。畢沅說「環亦作 (huàn)」,那麼「赤環」就是朱輪了。「折紂而系之赤環」者,是說折絕懸掛在松柏上的紂首而系之朱輪的意思。《史記·褚先生〈補龜策列傳〉》有「(紂)頭懸車軫、四馬曳行」(見下)之說,那麼「折紂而系之赤環( )」是可以作如是解的。總之,《墨子》此段所說,實可以作郭先生釋《天問》「伯林雉經」的一個旁證:紂乃自縊身死。 三、自殺或被殺宣室死。《淮南子·本經篇》說:「武王甲卒三千,破封牧野,殺之於宣室。」高誘註:「宣室,紂宮名;一曰,宣室,獄也。」《氾論篇》說:「湯、武有放弒之事。」註:「周武弒紂宣室。」這是被殺。而褚先生《補龜策列傳》卻說:「紂不勝,敗而還走,圍之象郎(廊)。自殺宣室,身死不葬。頭懸車軫,四馬曳行。」這又是自殺。無論自殺或被殺,其死於宣室則一。 四、身斗而死。《新書·連語》說:「紂走,還於寢廟之上,身斗而死,左右弗肯助也。紂之官位與紂之軀,棄之玉門之外,民之觀者皆進蹴之,蹈其腹,蹷其腎,踐其肺,履其肝。武王乃使人帷而守之。民之觀者,搴帷而入,提石之者,猶未肯止。」暴君的終局如此,也可說是非常悽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