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七二 武王伐紂

武王伐紂,是歷史上的一個重大事件,先秦古書對於這個事件曾有不少的記敘,並且形諸詩人的詠歌。例如《詩·大明》就有「牧野洋洋,檀車煌煌,駟 彭彭。維師尚父,時維鷹揚。涼彼武王,肆伐大商,會朝清明」等如火如荼的描寫;又如《楚辭·天問》也有「武發殺殷何所悒?載屍集戰何所急」「蒼鳥群飛,孰使萃之」「伯林雉經,維其何故」等詠嘆,都是有關武王伐紂的事的。 既然是歷史上的大事件,在歷史和神話還不能嚴格區分的古代,必然會有一些神話性質的東西,附會到它當中去。其主要內容為記敘諸神助周滅殷的事跡,而姜太公在這當中則表現為一個具有神通和法力的人物。 武王伐殷,諸神助周滅殷神話始見於《墨子·非攻下》。《非攻下》說:「武王踐功(阼),夢見三神曰:『予既沉漬殷紂於酒德矣,往攻之,予必使汝大堪(戡)之。』武王乃攻狂夫,反商之周,天賜武王,黃鳥之旗。」三神自告奮勇,夢中去向武王說,他們已經拿酒把殷紂灌醉了,只要出兵伐紂,一定能幫助他打個大勝仗。武王出兵,果然大獲全勝。上天賜給武王黃鳥之旗,以獎其功。本來《書·武成》早有「惟爾有神,尚克相予,庶濟兆民,無作神羞」。這樣的話,是武王統率大軍會師牧野之前向神的祝詞(大意是:請求神賜予我以幫助,使我能濟渡廣大人民出於危難,不給神帶來羞辱),應是所有諸神助周滅殷神話的所本。但一般以為《武成》晚出,恐不足據。可據的還是如上所引《墨子·非攻篇》的記敘。正像同篇所記的夏殷之交有火神祝融助殷滅夏一樣,殷周之交也有不知名的「三神」助周滅殷。神的佑助一方而懲罰另一方,並非純粹是「天意」如此,實際上乃是體現著人心的嚮往——人民對於暴君的憎恨和對於新興的能夠拯救他們出於水火的領袖的熱忱的希望,乃至設想有神來幫助正義的王師,打倒他們切齒痛恨的仇敵。 下面就是一段助周滅殷神話的典型的記敘: 武王伐紂,都洛邑,未成。陰寒雨雪十餘日,深丈余,甲子平旦,不知何五大夫乘車馬,從兩騎,止王門外,欲謁武王。武王將不出見,尚父曰:「不可。雪深丈余,而車騎無跡,恐是聖人。」 太師尚父乃使人持一器粥出,開門而進五車兩騎,曰:「王在內未有出意,時天寒,故進熱粥以禦寒,未知長幼從何起?」兩騎曰:「先進南海君,次東海君,次西海君,次北海君,次河伯、雨師、風伯。」粥既畢,使者具告尚父。 尚父謂武王曰:「客可見矣。五車兩騎,四海之神與河伯、雨師耳。南海之神曰祝融,東海之神曰句芒,西海之神曰蓐收,北海之神曰玄冥;河伯名馮夷,雨師名詠,風伯名姨,請使謁者各以其名召之。 武王乃於殿上,謁者於殿下門外引祝融進。五神皆驚,相視而嘆。祝融拜。武王曰:「天陰遠來,何以教之?」皆曰:「天伐殷立周,謹來受命,願 (chì)風伯雨師各使奉其職。」(《大平御覽》一二又八八二引《太公金匱》) 《太公金匱》是一部佚亡了的古書,不詳成於何代,亦不詳撰人,唯《隋書·經籍志》已著錄,則成書當在隋以前,至少是六朝時的產物。它所記敘的七神雪天遠來、助周滅殷的神話,又見於盧文弨輯錄的《尚書大傳續補遺》,只是文字較簡,大約就是《太公金匱》所本。《尚書大傳》是漢代初年的作品,足見這段神話在秦末漢初已有流傳了。這段神話,不僅正面地表現出武王伐紂的正義性,使得諸神都來親附;更重要的,還從側面傳達出了這樣一個主題思想:人比神聰明,可以駕馭神,使神供人役使。神話因為這個主題思想而顯得生動有趣和精神煥發了。 姜太公自然是這段神話的主要人物,是他的智謀勝過了諸神,因而使諸神心悅誠服地為周效力。可是同書及《六韜》所記的關於姜太公的另一神話卻具有著不同的情調: 武王伐殷,丁侯不朝,尚父乃畫丁侯射之。丁侯病,遣使請臣。尚父乃以甲乙日拔其頭箭,丙丁日拔其目箭,戊己日拔其腹箭,庚辛日拔其股箭,壬癸日拔其足箭,丁侯病乃愈。四夷聞之乃懼。越裳氏獻白雉。(《藝文類聚》卷五八引《太公金匱》,又見《太平御覽》卷七三七引《六韜》) 這裡所寫,是太公用巫術制勝桀驁不馴的諸侯,使之馴伏,同舉弔民伐罪的義旗。在這裡,太公固然被表現為一個具有神通和法力的神性人物,但也正如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里評《三國演義》寫諸葛亮說:「狀諸葛之智而近妖」。《太公金匱》等書寫太公的神通法術,實在也有點妖氣。後來《封神演義》本之而又加以渲染,那妖氣就更是顯然。《論衡·恢國篇》說:「武王伐紂,太公陰謀,食小兒以丹,令身純赤,長大教言殷亡。殷民見兒身赤,以為天神;及言殷亡,皆謂商滅。」也是「狀諸葛之智而近妖」之類的。可見太公的妖氣形象,是早有根源的了。 武王伐紂神話大略就是如上所述。此外還有一些近乎歷史的傳說,見於《韓詩外傳》《淮南子》《論衡》諸書,主要敘寫武王和姜太公在異常艱苦的自然條件下,排除萬難,統率大軍向紂都朝歌奮勇前進,終於取得勝利的情景。其中姜太公尤其表現得剛毅果斷,有不信天命、不畏災變、不懼鬼神的革命精神。就其思想內容和給人的教育啟發而論,後者似乎更勝前者。但以範圍所限,就不再在這方面多做論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