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六九 傅說星
人化為星的神話,在我國,是不多的。前有高辛氏的兩個兒子閼伯和實沈,因兄弟鬩牆,被化為參、商二星,東出西沒,永遠不相見;後有現在我們就要講到的傅說,卻是因為賢能,死後在箕星和尾星之間,化作了一顆小小的星宿,就叫「傅說星」。
《莊子·大宗師》說:「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楚辭·遠遊》也說「奇傅說之託辰星兮,羨韓眾之得一。」洪興祖補註引《莊子音義》說:「傅說死,其精神乘東維,托龍尾,今尾上有傅說星。其生無父母,登假三年而形遁。」傅說化星神話大略就是如上所引。說他「生無父母」,那麼就是遺腹子而母親也死於產育的可憐的孤兒。「登假三年而形遁」,是說他死後三年就消遁了他的形骸,化身為天上的星宿。傅說化星神話,已帶有一些仙話的氣味,因此《大宗師》以之比於黃帝、禺強、西王母、彭祖等真人,《遠遊》以之比於赤松子、韓眾等仙人。其實真人也就是仙人,所以《遠遊》說:「貴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傅說在這些真人和仙人之間,至少也算得上是半個仙人了。這種仙話化的神話,雖然見於先秦古書,恐怕也還是較後起的傳說,其初大約只是如像成湯得伊尹於媵臣,文王得呂尚於屠釣一樣,是個求賢得賢的故事,其後才有化星神話的附會。然而就連這較後起的化星神話,由於古書記敘簡略,其內容究竟怎樣,也不可得而詳了。
傅說遇武丁的故事,《書·說命》里已經記敘有了,但是文字晦奧,難以引用,且先引《墨子·尚賢篇》所記的一段:
昔者傅說,居北海之洲,圜(yuán)土之上,衣褐帶索,庸築乎傅岩之城,武丁得而舉之,立為三公。
「圜土」,是獄城;「衣褐帶索」,是囚徒的形狀:傅說既然在那裡勞作,本身就應該是個囚徒。但又說他「庸乎傅岩之城」,似乎又只是在那裡替囚徒作傭工,並不是真正的囚徒。這段記敘未免簡略一些,欲知其詳,還得看《書·說命》孔穎達疏引皇甫謐說:
高宗夢天賜賢人,胥靡之衣,蒙之而來。且曰:「我徒也,姓傅名說。」明以夢示百官,百官皆非也。乃使百工,寫其形象,求諸天下。果見築者胥靡,衣褐帶索,執役於虞、虢之間,傅岩之野,名說。以其得之傅岩,謂之傅說。
《史記·殷本紀》亦記此事,而無「寫其形象」語,略覺疏漏。但說傅說「為胥靡」則同於皇甫謐說。「胥靡」是什麼呢?胥靡就是相縻,就是用繩索鎖鏈互相縻系強迫使之服役的囚徒,在殷代,可能就是奴隸。這和《墨子》所說「庸築」(為人傭工勞作)不大一樣。《呂氏春秋·求人篇》更明確地說:「傅說,殷之胥靡也。」屈原《離騷》也說:「說築操於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光景也是以胥靡的身份在傅岩「築操」,沒有說是「庸築」。看來說是胥靡更合理些。但也有贊成《墨子》所說的,《殷本紀》集解引孔安國說就是如此。孔安國說:「傅氏之岩,在虞虢之界,通道所經,有澗水壞道,常使胥靡刑人築護此道。說賢而隱,代胥靡刑人築之,以供食也。」照此說法,傅說既是賢人,又是隱士,只是由於生活無著,才在那裡「代胥靡築之以供食」。當然,這種說法不但比「為胥靡」說高超,也比簡單的「庸築」說巧妙:這就使傅說在中國士大夫階層中保持著一個清高的賢人和隱士的形象,雖然身操賤役,卻並不與賤役為伍。像這種說法,雖說高超,但恐怕也是以今度古、臆想假設之辭吧。所以我們還是贊成「為胥靡」之說,不贊成「代胥靡」之說。
《荀子·非相》說:「傅說之狀,身如植鰭。」梁啟雄《荀子柬釋》引郝懿行云:「鰭在魚之背,立而上見,駝背人似之,然則傅說亦背僂歟?」郝懿行的解釋不錯,傅說之背,正是背僂,和「僂身而下聲」的伊尹狀貌相似。《太平御覽》卷三七◯引《孫卿子》說:「傅說之狀,禿無須糜。」又相似於伊尹的「面無須糜」。二人的形貌,為何竟像是一副刻板翻印出來的呢?這也不難解釋:因為他們都是卑賤的奴隸出身,在辛苦的勞作中成長起來的啊。
這樣看來,傅說的「賢」應當是事實,「隱」則可以斷定其為臆說。正因為傅說賢,所以武丁才在如《書·說命》所說「亮陰三祀」(裝啞巴裝了三年)的過程中,叫人默察暗訪,尋訪到了傅說這個賢人。由於他身居微賤,武丁怕驟然提拔他擔當重任,群臣不服,所以才假託異夢,圖畫了他的形象,叫「百工營求之野」(《殷本紀》),結果找到了他早已訪求到的賢人。傅說神話如果有歷史依據的話,這或者就是歷史的依據,也是較合理的歷史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