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六八 桀與妺喜

這齣戲劇的最後登場人物,第三個和第四個,就是桀與妺喜。 關於桀,我們只簡單地說上這麼幾句。桀在傳說中是一個昏暴的君主,大家都是知道的,這方面就不多說了。《淮南子·主術篇》說:「桀之力制觡(gé)伸鉤,索鐵歙(xī)金,椎移大犧,水殺黿(yuán)鼉(tuó),陸捕熊羆(pí)。」論其材勇還是很可觀的。卻沉湎於酒。《博物志·異聞》說:「夏桀之時,為長夜宮於深谷之中,男女雜處,十旬不出聽政。天乃大揚風沙,一夕填此宮谷。」又很喜歡女人,《述異記》上說:「夏桀宮中有女子化為龍,不可近;俄而復為婦人,甚麗,而食人。桀命為蛟妾,告桀吉凶。」從這兩段神話性質的記敘也可見到桀的淫昏。《博物志·異聞》還說:「夏桀之時,費昌之河上,見二日,在東者爛爛將起,在西者沉沉將滅,若疾雷之聲。昌問馮夷曰:『何者為殷?何者為夏?』馮夷曰:『西夏東殷。』於是費昌徙族歸殷。」費昌是桀的親信,當夏王朝敗亡的前夕,連桀的親信也叛離他了。「二日」的情景和《呂氏春秋·慎大篇》所記桀自己夢中所見情景是一致的,或當是出於同一傳說的分化。桀雖然以昏暴而亡國,但《淮南子·說山篇》卻說:「桀有得事。」桀有什麼得事呢?高誘注云:「謂若作瓦屋遺後世也。」這就是傳說中桀的創造發明。《世本》(張澍稡集補註本)早就說過:「桀作瓦屋。」暴君的桀,對於後世卻有這樣的遺愛,真可謂是出人意料啊。 關於桀和妺喜。《楚辭·天問》說:「桀伐蒙山,何所得焉?妺嬉何肆?湯何殛焉?」四句話概括了桀和妺喜之間的關係,並且規定了他們在這齣戲劇里扮演的角色的任務,大意是說,桀去征伐蒙山,有何所得而回?妺喜為何肆其心志?湯為何遂其誅討?在總觀了若干材料之後,對這四句似乎並不難理解。 但是,《楚辭》的注釋者兩大名家——王逸和洪興祖——卻都不能正確地理解這幾句話的意思,只好望文生義地亂說一通。前兩句王逸注說:「言桀伐蒙山之國而得妺嬉也。」洪興祖覺得不大對頭,又引《國語》的話說:「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末嬉女焉。」其實兩人都沒有說到點子上。王逸說「桀伐蒙山得妺嬉」,但桀伐蒙山得的並不是妺喜。洪興祖說桀得妺喜是由於伐有施,這是對的,但有施卻又不是蒙山,仍是牛頭不對馬嘴。至於下面兩句,注釋得就更荒唐了。王逸說:「言桀得妺嬉,肆其情意,故湯放之南巢也。」《天問》明明問的是「妺喜何肆」,注釋卻一變而為「桀何肆」了。洪興祖無所補正,只好抓住一個「妺嬉」、一個「殛」的音義來大做文章,敷衍一通了事。由此可見注釋古書之難,名家尚且如此,遑論其他。 其實要正確地理解這四句也並不那麼費事,只需找到可靠的材料予以研究分析就行。先從洪興祖補註所引《國語》說起。《國語·晉語一》說: 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妺喜女焉;妺喜有寵,於是乎與伊尹比而亡夏。 韋昭註:「伊尹,湯相伊摯也,自夏適殷也;比,比功也:伊尹欲亡夏,妺喜為之作禍,其功同也。」從記敘的內容看,這種解釋應當說是對的。因為正統歷史家總是把女人當作禍水,認為國家的興亡,應該由她們來負責任。所以《國語》在這段記敘之前,徑稱之為「女戎」,韋昭注也說:「言其禍由姬也。」因此解釋為「妺喜為之作禍」,與伊尹「比功」而亡夏是不錯的。但是,據另外一種材料,情況就和這不一樣了。《繹史》卷十四引《竹書紀年》說: 後桀命扁伐岷山,岷山女於桀二人,曰琬曰琰。後愛二女, (zhuó)其名於苕華之玉,而棄其元妃於洛,曰妺嬉氏。以與伊尹交,遂以夏亡。 據這段材料的記敘,那麼妺喜並不是和伊尹「比功」而亡夏,而是「與伊尹交」而亡夏;並且也不是在「有寵」的情況下,而是在遭「棄」的情況下。究竟哪一種材料更可靠呢?我們說自然是後面一種材料更可靠。用後面一種材料,就完全可以解釋《天問》所問的四句。「桀伐蒙山」,就是伐岷山;「何所得」,就是得到琬和琰;「妺嬉何肆」,就是妺喜因遭遺棄而肆志於報復;「湯何殛」,就是成湯利用了這種矛盾,使伊尹與妺喜交而終於敗桀於南巢。有了這種正確可靠的材料,解釋起來自然就順適無礙了。前段所記,除了「比而亡夏」是儒家之徒的讕言而外,也提供了我們一些有用的情況:那就是妺喜的出身,也還是和琬、琰一樣,是被征伐的國家當作贖罪貢品進奉給征伐者的。那麼,妺喜所處的地位也是奴隸的地位,她和一般處於奴隸地位的女人一樣,由於玩弄她們的男主人的喜新厭舊,而有著從得寵到失寵的不幸遭遇,並不一直是得寵。可是妺喜的性格是剛強的,《列女傳》稱她是「女子行,丈夫心」,受了非人的待遇,她會報復,報復的具體表現就是所謂的「敗國亡家」。但她卻不是敗自己的國,亡自己的家,而是敗征服者的國,亡征服者的家。一個受了侮辱的女奴隸從她切身遭遇中一旦憬悟了發出來的大憤,確實是有以加速給她以侮辱和損害的暴君所統治的國家的敗亡進程的。夏殷之交的這齣宏壯的史劇,就由妺喜「與伊尹交」而亡夏來把它閉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