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六五 孔甲畜龍

孔甲是傳說中夏代末年的一個國君,他是以一個暴君的形象登上神話舞台的。《呂氏春秋·音初篇》記述了一段他作《破斧之歌》的故事,已把這個暴君的形象初步勾畫出來了。大意說,某次他帶著隨從到東陽 (bèi)山去打獵,遇見颳大風,天昏地暗。孔甲入一民家避風,正遇這家人生孩子。有人說;「國王來了,是個好日子。」有人說:「日子雖好,壓不住,恐怕會遭殃。」孔甲聽了發火說:「把孩子給我做兒子,看誰敢給他遭殃!」孩子在宮中撫養長大成人,一天正在演武廳玩耍,大風吹動帷幕,屋椽子落下來,把一柄斧頭彈起,斬斷了少年的足,於是只好讓他做個看門人。孔甲也不能不感嘆命運實在難違,便作了這首《破斧之歌》。東陽 山,是吉神泰逢主管的山(見《山海經·中次三經》),孔甲去此山打獵,踐踏了山林,「大風晦盲」,或當即是此神的所為;後來斧斫少年的足,使少年不能不僅僅成為一個守門者,大約也是神對自以為能主宰世人命運的王權的嘲弄。此雖未見文獻正式記錄,推想或當如此。郭璞注《中次三經》「泰逢神動天地氣也」,就是引用了《呂氏春秋·音初篇》的這段材料的。 而有關孔甲神話最著名的一件(恐怕也是唯一的一件),是《左傳·昭公二十九年》記敘的孔甲畜龍: 有夏孔甲擾於有帝,帝賜之乘龍,河漢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未獲豢龍氏。有陶唐氏既衰,其後有劉累,學擾龍於豢龍氏,以事孔甲,能飲食之。夏後嘉之,賜氏曰御龍,以更豕、韋之後。龍一雌死,潛醢(hǎi)以食夏後,夏後饗之。既而使求之,懼而遷於魯縣,范氏,其後也。 「孔甲擾於有帝」,意思是說,孔甲敬順上帝,《史記·夏本紀》稱他「好方鬼神事,淫亂」,這就是他「擾於有帝」的內容實質。當此時也,一方面是如《夏本紀》所說,「夏後氏德衰,諸侯畔之」,另方面他又取得了上帝的歡心,「賜之乘龍,河漢各二,各有雌雄」。龍在古人的觀念中,本來是富有神話色彩的動物,這種動物,多為神人服役,《山海經》所記四方神,除北方禺彊為「踐兩青蛇」外,余如南方祝融、西方蓐收、東方句芒,都是「乘兩龍」,河伯、夏啟也是「乘兩龍」,孔甲也被上帝「賜之乘龍」,當然就使這個暴君儕於神人的行列,這件事的本身也就屬於神話範圍了。 龍雖然得到天賜,但還須有畜龍的本領。具有這種本領的人,傳說以往是有的。在《左傳》這段記敘之前,還有一段記敘說:「昔有飂(liú)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實甚好龍,能求其耆欲以飲食之,龍多歸之。乃擾畜龍,以服事帝舜,帝舜賜之姓曰董氏,曰豢龍,封諸鬷(zōng)川,鬷夷氏其後也。故帝舜氏世有畜龍。」從這段記敘,可知在帝舜時代,已經開始做馴龍為工作了。董父能夠馴伏龍而養育之,其最大的本領,乃是求得龍的「耆欲以飲食之」:拿龍喜歡吃的東西給龍吃。龍喜歡吃什麼東西呢?古書無征。宋錢希白《南部新書》說:「龍之性麄(cū,粗)猛,畏蠟愛玉及空青,而嗜燒 肉,故食燒 肉人不可渡海。」有趣固然有趣,不過恐怕也只是後世的傳聞,不得據以衡度往古。所可推測的,只是有關劉累的一些情況。劉累大約是一個沒落的貴家公子,只因遊手好閒,一事無成,才去向豢龍氏學得養龍的方法,用以服事孔甲,為孔甲畜龍。但從「龍一雌死」的記敘看,可見這位貴家公子畜龍的本領實在並不高明。相反他卻又能異想天開、膽大妄為,將這條死龍「潛醢以食夏後」,剁做肉醬奉獻給他的主子,希望邀功取賞。哪知孔甲吃了雌龍的肉忽又想起雌龍,叫人索取,劉累無法供應,只得舉家搬遷,逃走了事。這是關於孔甲畜龍的一種情況,一種傳說。 孔甲畜龍的另一種情況,另一種傳說就是仙人師門為孔甲馴龍。《列仙傳》卷上說: 師門者,嘯父弟子也,食桃李花,亦能使火,為夏孔甲龍師。孔甲不能順其意,殺而埋之外野。一旦,風雨迎之,訖,則山術皆焚。孔甲祠而禱之,還而道死。 這個傳說雖然比較後起,但和前面一個傳說比較起來,卻也不失為有意義。因為正直的師門在馴龍問題上,有他自己的辦法和主張,不能「順」暴君孔甲之意,所以才被「殺而埋之外野」。後面敘寫的什麼「風雨迎之」「山木皆焚」,等等,看來好像死後的師門精魂作怪,實際上乃是古仙人修道期滿的火化登仙。前面不是說他「食桃李花、亦能使火」嗎?「使火」又叫「行火」或「作火」,是古代仙人準備自焚登仙的必具手段。要學會「使火」「行火」或「作火」的方法,才能達到登仙的目的。師門的老師嘯父就有一整套「作火法」,曾將此法傳給他另外一個弟子梁母,臨到要登仙的時候,「與梁母別,列火數十而升」(《列仙傳》卷上)。所以這裡所說師門死後「山木皆焚」,也還是變相的火化登仙,不過是死後再補辦登仙的手續罷了。至於說孔甲見此異象,受到驚恐,「祠而禱之,還而道死」,則是人民在幻想中對於暴君的懲罰。人民要懲罰暴君,上帝卻要「賜之乘龍,河漢各二」,對比之下,上帝是哪一路貨色,也就可以瞭然於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