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六四 有窮后羿

有窮后羿,是傳說中夏代的一個英雄人物。這個英雄,出身草澤,勃然而興,奄然而逝,有點像後來的西楚霸王項羽。但項羽是歷史人物,后羿雖然也被安排在歷史的肩架上,卻實實在在是個傳說人物,以至經常和神話中的射日英雄羿混淆起來。直到晉代皇甫謐作《帝王世紀》,才勉強替后羿清理出一個家世淵源: 帝羿有窮氏,未聞其姓何先,帝嚳以上,世掌射正。至嚳,賜以彤弓素矢,封之於 ,為帝司射,歷虞夏。羿學射于吉甫,其臂長,故以善射聞。(《史記·夏本紀》正義引) 帝嚳賜羿「彤弓素矢」,當然就是《山海經·海內經》「帝俊賜羿彤弓素矰」的變文,本來是神話,又演變成了歷史,於是神話中射日除害的英雄羿,便定為是后羿的祖先了。因而在后羿的身上,常有濃厚的神話傳說的意味。 例如《路史·後紀十三·夷羿傳》說:「夷羿有窮氏,五歲得法于山中,傳楚狐父之道。」注引《括地象》說:「羿五歲,父母與之入山,處之木下,以待蟬鳴。還欲取之,而群蟬俱鳴,遂捐而去。羿為山間所養,年二十,習於弓矢。仰天嘆曰:『我將射四方,矢至吾門止。』因捍即射,矢靡地,截草徑,至羿之門,乃隨矢去。」這就具有相當神話的意味。羿發誓要尋找到他的故家,一箭射去,箭落在地上,居然「截草徑」,一直往前竄,直竄到自己的家門——這不是神話是什麼? 后羿回到故家,父母似乎已經雙亡了,所以根據另一處材料,有「每食糜,則餘一杯」(《北堂書抄》卷一四四引《括地圖》)的記敘。「食糜餘一杯」者,無非是表示他對他死去的父母不盡的哀思罷了。 后羿壯年時期,大約是在四方浪遊。《文選·鮑明遠〈擬古〉》注引《帝王世紀》說:「帝羿有窮氏與吳賀北游,賀使羿射雀。羿曰:『生之乎?殺之乎?』賀曰:『射其左目。』羿引弓射之,誤中右目。羿仰首而媿,終身不忘。」可能便是屬於這段時期的一個插曲。這一方面表現了后羿射技的高強,另方面也表現了他力求上進的謙遜美德。在這些片斷的材料里,可以看出后羿確可算是古代神話傳說中的一個英雄人物。 但是,有關他的傳說,又常和射日英雄羿的神話攪混在一起。即攪混在一起,又歷史化而為歷史,呈現出一種相當複雜的情況。例如《左傳·昭公二十八年》所記敘的這麼一段: 昔有仍氏生女鬒黑而甚美,名曰玄妻。樂正後夔取之,生伯封,實有豕心,貪惏無饜,忿戾無期,謂之封豕。有窮后羿滅之,夔是以不祀。 我們知道,夔在古神話中,原是東海流波山的一頭怪獸,歷史化以後,就成了堯舜時代的樂官「樂正後夔」了。封豕就是射日英雄羿所射的封豕,有的書寫作「封狶」或「封豨」,即大野豬,現在卻成了樂正後夔和他的老婆玄妻共同生的「實有豕心」的兒子伯封了。伯封給有窮后羿滅掉,以至造成夔斷絕子孫的痛苦。你看,這不是既把羿的神話和后羿的傳說攪混在一起,同時又把它變作后羿的歷史嗎? 說到后羿的歷史,《左傳·襄公四年》有一段完整的記敘,把有窮氏的興亡說得比較詳細: 昔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遷於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於原獸。棄武羅、伯因、熊髡(kūn)、尨圉(máng yǔ),而用寒浞。寒浞(zhuó),伯明氏之讒子弟也,伯明後寒棄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為己相。浞行媚於內,而施賂於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樹之詐慝(tè),以取其國家,外內咸服。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眾殺而亨(烹)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諸,死於窮門。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澆及豷(yì),恃其讒慝詐偽,而不德於民,使澆用師,滅斟灌及斟尋氏,處澆於過,處豷於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國之燼,以滅浞而立少康。少康滅澆於過,後杼滅豷於戈,有窮氏遂亡。 這是一幅悲劇性的波瀾壯闊的歷史圖卷,其基本材料當然無非還是由傳說組成。英雄后羿只因「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於原獸」,結果被一個小人寒浞所謀算而弄到殺身亡國。屈原在他的詩篇《天問》和《離騷》里於此都有記敘。《天問》說:「浞娶純狐,眩妻爰謀,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又說:「惟澆在戶,何求於嫂,何少康逐犬而顛隕厥首?女歧縫裳而館同爰止,何顛易厥首而親以逢殆?澆(原作湯,據聞一多《楚辭校補》改)謀易旅,何以厚之?覆舟斟尋,何道取之?」《離騷》說:「羿淫游以佚田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澆身被服強圉兮,縱慾而不忍;日康娛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顛隕。」這些記敘,都可以和《左傳》的記敘互相發明,自然,又加上了一些作者所聞的民間傳說。但由於是以文學的詠嘆樣式寫出,只能略知其大意,至於具體情況,則終不可得而詳了。 例如二詩中提到的澆這個人物,似乎就是個傳奇色彩濃厚、值得研究的人物。據《左傳》,澆是「因弈室」所生,自然要算是寒浞的兒子,但從澆的氣質和行跡看,又多和后羿相似,又何嘗不可疑為是后羿的遺腹子。此值得研究者一。從《天問》「少康逐犬」「女歧縫裳」「覆舟斟尋」等句看,似乎澆在斟尋打了一個大敗仗,乃至於「覆舟」;後來文被少康設計用女色引誘,終於砍下了他的腦袋——「顛隕厥首」。事奇難曉,此值得研究者二。《離騷》說:「澆身被服強圉兮。」聞一多《楚辭校補》說:「余考先世蓋嘗傳澆始作甲。《呂氏春秋·勿躬篇》曰:『大橈作甲子。』蓋即澆作甲之傳訛。」據聞說,「澆身被服強圉(yǔ)」,就是說他身被堅甲。是否如此,此值得研究者三。 《論語·憲問》說:「弈善射,奡(ào)蕩舟,俱不得其死然。」所說羿,即有窮后羿;募,即浞之子澆,「蕩舟」,言其力能陸地行舟,注釋明白,沒有疑義。《琱(diāo)玉集·壯力篇》又根據唐代的民間傳說,把澆來作了一番通俗化的描寫:「 (奡,澆)乃夏時多力人也,能於陸地牽大舟而行,手拔大樹,推倒城牆,時人無有敬(敵)者。」雖說如此,然而其人有勇無謀,品德敗壞,所以終於「顛隕厥首」「不得其死」——這也可以作為後世軍閥式的「武夫蠻貊」人物的儆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