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六三 益與啟的鬥爭

益,這也是一位神性英雄,史傳上一般稱他為伯益。有關他的最古的神話現在幾乎已經見不到什麼了,但是從歷史的記敘或篡改神話為歷史的記敘中還能看出一點影子。例如《史記·秦本紀》就記載了這麼一段故事: 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曰女修。女修織,玄鳥隕卵,生子大業。大業取少典之子曰女華,女華生大費,與禹平水土。已成,帝賜玄珪。禹受曰:「非予能成,亦大費為輔。」帝舜曰:「咨爾費,贊禹功,其賜爾皁游。爾後嗣將大出。」乃妻之姚姓之玉女,大費拜受。佐舜調馴鳥獸,鳥獸多馴服。是為柏翳,舜賜姓嬴氏。 這裡所說的柏翳,其實就是伯益,他是曾經幫助大禹平治過水土的。但他主要的功業,還在於「調馴鳥獸」。《孟子·滕文公篇》所謂「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無非便是「調馴鳥獸」的變文。 益為什麼有「調馴鳥獸」的本領?因為他原是天上的神鳥燕子,神話化又成了鳳凰。天上地下的草木鳥獸都歸他管理,他無異就是百禽百獸的王,所以他有本領「調馴鳥獸」。《漢書·地理志》說:「伯益知禽獸。」《後漢書·蔡邕傳》說:「(伯益)綜聲於鳥語。」他是神話傳說中最早一個能懂禽言獸語的人,無怪他對「調馴鳥獸」這件工作是那麼勝任愉快了。《水經注·洛水》還說,九山東山際九山廟「有百蟲將軍顯靈碑,碑云:『將軍姓伊氏,字 敳(tuí 1i),高陽氏之第二子伯益者也。』」,「百蟲將軍」這個民間封號更把他「調馴鳥獸」的神職形容描寫得具體而生動。 益除了有「調馴鳥獸」的本領而外,傳說還有一些可貴的創造發明。《呂氏春秋·勿躬篇》說:「後益作占歲。」這也不難解釋:因為燕子秋去春來,知道季候的變遷,所以說他「作占歲」。《勿躬篇》又說:「伯益作井。」因為燕子近人而居,知道水泉之所在,故說他「作井」。所以益的創造發明表面上看來只是屬於人事範圍的普通事物,究其實際仍是變相的神話。至於《淮南子·本經篇》說:「伯益作井而龍登玄雲,神棲崑崙。」高誘註:「伯益佐舜初作井,鑿而求水,龍知將決川谷,漉陂池,恐見害,故登雲而去,棲其神於崑崙之山。」那又可說是稱頌「伯益作井」,誇飾過分,近於穿鑿了。 有關益的神話,大略便是如上所述。其餘則是歷史傳說的片斷記載,涉及益與啟間的政治鬥爭。大約有兩種不同的說法。「堯舜舉賢,禹獨與子」(《淮南子·齊俗篇》高誘注);「益干啟位,啟殺之」(《古本竹書紀年》輯本):這是一說。「禹授益而以啟為吏,及老,而以啟為不足任天下,傳之益也,啟與支黨攻益而奪之天下」(《戰國策·燕策一》):這又是一說。而詩人的同情,則並不在啟而在益。屈原《天問》說:「啟代益作後,卒然離蠥(niè),何啟惟憂而能拘是達?皆歸射 (jū)而無害厥躬,何後益作革而禹播降?」詞句晦昧,文意難曉。郭沫若《屈原賦今譯》譯這幾句詩的大意說:「夏啟代替伯益做了國王,而終於殺死了伯益,從失意的情況中,啟為什麼又能轉入得意?未行征誅,同受禪讓,為何伯益失敗,夏禹繁昌?」據此,則以後面一種說法為近正:益的被殺,實在是啟干益位,而非「益干啟位」。 然而儒家之徒的孟軻在篡改神話傳說為歷史的時候,對益啟間的嚴重的政治鬥爭卻解釋得非常圓滑巧妙。在《孟子·萬章篇》里,他也是承認禹是傳賢不傳子的,但是,「天與賢則賢,天與子則子」,無法違反「天命」。你看,「禹薦益於天」,禹是有意要傳賢了,但是,「七年,禹崩,三年之喪畢,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啟,曰:『吾君之子也。』謳歌者,不謳歌益而謳歌啟,曰:『吾君之子也。』」這樣一來,啟自然便被擁戴做了國王,一向靠邊站的益自然就垮台了。這是「天命」,有什麼辦法呢?在「天命」的幌子下,一切都是這麼順順噹噹,迎刃而解,什麼「益干啟位」啊,什麼「啟與支黨攻益而奪之天下」啊,一切的矛盾鬥爭都沒有了,都被取消了。世間上竟有這種奇怪的事嗎?這不過是儒家之徒在做篡改工作的時候,為了美化歷史而閉著眼睛說瞎話罷了。 益被啟殺,啟登上國君寶座以後,情況又是怎樣呢?《越絕書·吳內傳》說:「夏啟獻犧於益。啟者,禹之子,益與禹俱臣於舜,舜傳之禹,薦益而封之百里。禹崩,啟立,(益)曉知王事,達於君臣之義。益死之後,啟歲善犧牲以祠之。經曰:夏啟善犧文聖,此之謂也。」這自然是後世歷史化的傳說,對啟特多飾詞。果如所說,也無非表現啟在殺了益之後,內心感到不安,又要減輕眾人的「腹誹」,因而有此「貓哭老鼠,假慈悲」之舉,對被殺的益,又能起到什麼作用呢? 最後還是《離騷》的幾句詩,把啟的一生概括得很好:「啟《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不顧難以圖後兮,五子用失乎家巷。」聞一多《楚辭校補》說,家巷就是家哄,也就是內訌的意思。由於啟的「康娛自縱」「不顧難以圖後」,啟閉上眼睛不久,他的五個兒子就鬧起內亂來了,以致給有窮后羿以可乘之機,「因民弗忍,距於河」(《書·五子之歌》),後來終於奪去了夏家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