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六二 神性英雄的墮落

傳說中的啟是夏代開國的國君,他本是神和人間的女兒所生的兒子,因而在他的身上,表現出充分的神性。《山海經·海外西經》說: 大運山高三百仞,在滅蒙鳥北。大樂之野,夏後啟於此儛(wǔ)《九代》,乘兩龍,雲蓋三層。左手操翳,右手操環,佩玉璜。在大運山北。一曰大遺之野。 大同小異的記錄,又見於《大荒西經》: 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兩青蛇,乘兩龍,名曰夏後開(即夏後啟,漢景帝名啟,漢人避諱改)。開上三嬪(賓)於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開焉得始歌《九招》。 「歌《九招》」就是「儛《九代》」,《九招》和《九代》都是樂舞的名稱。從其歌而言之,叫作《九招》;從其舞而言之,叫作《九代》:其實是一回事體。《大荒西經》記錄得更詳細些。它記錄了啟三次上天去做賓客,從天廷得到《九辯》和《九歌》兩支樂曲到凡間來。「開焉得始歌《九招》」者,意思是說,啟把天樂《九辯》和《九歌》來改造製作一番,成為《九招》這支人間的新樂,所以說「始歌《九招》」,或者「(始)儛《九代》」。 不用說記錄中所描寫的啟的那種華貴雍容的姿態,幾乎就是一個神人的光景;單拿他「三嬪(賓)於天」這件事來說,也充分表現出了他的神性。啟賓天這件事在中國神話中是很著名的,各書多有記敘。屈原《天問》說:「啟棘(亟)賓商(帝),《九辯》《九歌》。」《離騷》說:「啟《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玉函山房輯佚書》輯《歸藏·鄭母經》說:「昔者夏後啟筮乘飛龍而登於天,而枚占於皋陶,陶曰:『吉。』」《大荒西經》郭璞注引《歸藏·啟筮》說:「不可竊《辯》與《九歌》以國於下。」兩段文字合起來看,就是《大荒西經》記敘的主要內容了。不過《大荒西經》說是「得《九辯》與《九歌》」,《歸藏·啟筮》卻說是「竊《辯》與《九歌》」。究竟是「得」還是「竊」呢?據我們看,說是「竊」,似乎更符合古神話的本貌一些。 何以這樣說呢?《太平御覽》卷八二引《史記》說:「昔夏後啟筮乘飛龍以登於天,占於皋陶。皋陶曰:『吉而必同,與神交通,以身為帝,以王四鄉。』」這裡所引的《史記》雲者,或當也是《歸藏》舊文。據此文所記,大約是啟初承禹位,很想奮振有為,想乘飛龍登天,到天帝那裡去請求教益,所以皋陶的占辭,才有那四句大加稱許的話語。可是後來幾度登天(「三賓於天」),聽到天樂《九辯》《九歌》,不禁心蕩神移,便把它們默記,「竊」了下來,改造製作而為《九招》或《九代》,從此不恤國事,日以酒食聲色自娛。竊得的天樂就成了他主要助歡的工具,神性英雄的啟就這樣慢慢地墮落了。 《墨子·非樂篇》對啟的墮落生活有很好的敘寫: 啟乃淫溢康樂,野於飲食,將將鍠鍠,筦磬以方。湛濁於酒,渝食於野,萬舞翼翼,章聞於天,天用弗式。 這就是《離騷》所說「啟《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的具體情景。「野於飲食」「湛濁於酒」等,都是常見的胡行非為,用不著說它了,只說「萬舞翼翼」。「萬舞」是什麼呢?「萬舞」原來是一種模仿蠍形的獨足跳舞,多用之於祭祀高禖(《詩· (bì)宮》:「萬舞洋洋」),其內容是表現男女歡愛情狀的。啟用「萬舞」,由此可見說他「淫溢康樂」確非過論。所以當他的過惡「章聞於天」的時候,「天用弗式」,連天都棄他而不顧了。《天問》所說「死分竟地」、《離騷》所說「五子用失乎家巷」,就是他所得的報應。 關於啟的淫縱,諸書所記,並無異辭,唯獨儒家孟軻的說法有些兩樣。《孟子·萬章篇》說:「啟賢,能敬承繼禹之道」,故能「繼世以有天下」。《史記·夏本紀》本諸《孟子》,也說:「禹子啟賢,天下屬意焉。」這兩部書在中國的影響是相當大的,因而「啟賢」之說便取得了統治地位而幾乎成為定論,乃至有人(清代的惠棟、江聲)據此以懷疑《墨子·非樂篇》所說的「啟乃淫溢康樂」。認為「啟乃」當作「啟子」,還振振有詞地詰問:「啟是賢王,何至淫溢?」其實都是囿於自己所見不廣,而又受了儒家之徒顛倒篡亂歷史以宣傳他們主張的欺騙的。 啟雖然因為淫佚敗德,未足稱賢,《山海經·海內南經》卻還記了一段啟的賢臣孟塗「司神於巴」的神話:「夏後啟之巨曰孟塗,是司神於巴。巴人訟於孟塗之所,其衣有血者執之,是請生。居山上,在丹山西。」郭璞注「是請生」說:「言好生也。」大約是說孟塗斷獄,明察公平,有好生之德。其實這種傳說,也不過是如像皋陶神羊觸邪、帝堯屈佚指佞之類,表明在生產水平低下、認識事物能力也較低的古代人們,對於辨別善惡是非有著極大的渴望與追求罷了。而統治者也正好利用人們這種近於宗教的迷信心理來遂行其統治。斷獄要憑血見於衣,或神羊的牴觸以定罪,從它的反面看,也就說明在古代社會,無辜被冤的人實在未免較為普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