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六◯ 長壽國
大人和小人,傳說中這些身體發育異常的人類,似乎又是和長壽的觀念聯繫著的。例如上節所說的那個鵠國,《神異經·西荒經》就這麼記敘著:「西海之外,有鵠國焉,男女皆長七寸,為人自然有禮,好經綸拜跪。其人皆壽三百歲。其行如飛,日行千里,百物不敢犯之。唯畏海鵠,遇輒吞之,亦壽三百歲。此人在鵠腹中不死,而鵠一舉千里。」鵠國小人「壽三百歲」並不足奇,奇的是吞了這種小人的海鵠「亦壽三百歲」,而且此人「日行千里」,海鵠也「一舉千里」:仿佛這種小人的特殊質素,即使經過海鵠腸胃的消化,也能起到相同的特殊作用似的。而龍伯國大人,「長三十丈,生萬八千歲而死」(《博物志·異人》);陀移國小人,「長三尺,壽萬歲」(《初學記》卷十九引《拾遺記》),鵠國小人的「壽三百歲」比起這些人來,自然又像小巫見大巫,算不得什麼了。
說到長壽,在海外許多奇異國家當中,有好些國家就是屬於長壽或不死的。
例如東方海外的君子國,就是長壽國家中著名的一個。《山海經·海外東經》說:「君子國在其北,衣冠帶劍,食獸,使二文虎在旁。有薰華草,朝生夕死。一曰在肝榆之屍北。」《說文》四說:「東夷從大,大,人也;夷俗仁,仁者壽,有君子、不死之國。」以不死國和君子國同列,可見君子國人的長壽。而《博物志·外國》卻說:「君子國人,衣冠帶劍,使兩虎;民衣野絲,好禮讓不爭。土千里,多薰華之草。民多疾風氣,故人不蕃息;好讓,故為君子國。」所說又似恰和《說文》相反,大約也是傳聞不同而異辭的緣故吧。《說文》在前,似乎還是應從《說文》。
西方海外的長壽國則有軒轅國。《海外西經》說:「軒轅之國在此窮山之際,其不壽者八百歲。在女子國北。人面蛇身,尾交首上。」《大荒西經》也說:「有軒轅之國。江山之南棲為吉。不壽者乃八百歲。」我們知道軒轅是黃帝的號,那麼軒轅國就應該是黃帝子孫相聚而成國的。古天神多人面蛇身,這裡說軒轅國人人面蛇身,固是神子的容態,宜乎這些人會是「不壽者乃八百歲」——相當於人類中壽命最長的彭祖的年歲了。
軒轅國不遠有白民國。《海外西經》說:「白民之國在龍魚北,白身被發。有乘黃,其狀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壽二千歲。」白民國出產這種異獸,自然此國的人都是壽長二千歲的了。《周書·王會篇》說:「白民乘黃。乘黃者,似麒,背有肉角。」與此略異。然見於《周書》,亦可知其傳說之早。
西方海外,還有個和白民國大致相仿的國家,就是奇肱國的文馬。《海外西經》說:「奇肱之國在其(一臂國)北,其人一臂三目,有陰有陽。乘文馬。」郭璞註:「文馬,即吉良也。」吉良又作吉量。《海內北經》說:「(犬戎國)有文馬,縞身朱鬣(liè),目若黃金,名曰吉量,乘之壽千歲。」這也就是奇肱國人所乘的文馬吉良。照此說來,奇肱國和犬戎國都是長壽的國家了。
關於奇肱國,郭璞注中還介紹了一段有趣的神話傳說。說「其人善為機巧,以取百禽;能作飛車,從風遠行。湯時得之於豫州界中,即壞之,不以示人。後十年,東風至,復作遣之。」這段記敘又大同小異地見於《博物志·外國》。他們原來是飛車的創造發明者。不過推情度理,該作「奇股國」才是。《淮南子·地形篇》正作奇股國。由於只有一隻足,痛感行路維艱,所以才有創造飛車、翱翔雲天的想望;正維兩隻手都不缺,所以才「善為機巧」,製作了飛車:因而作「奇股」勝於作「奇肱」。
有的國家,不但是長壽,而且簡直就是長生不死,例如南方海外,就有不死民的部族。《海外南經》說:「不死民在其東,其為人黑色,壽,不死。」郭璞註:「有員丘山,上有不死樹,食之乃壽;亦有赤泉,飲之不老。」陶潛《讀山海經》詩說:「赤泉給我飲,員邱足我糧,方與三辰游,壽考豈渠央。」便是指此而言。這些人所以不死,原來是有這樣美妙的食品和飲料啊。
西方的荒野,則有氐(dī)人國和三面一臂國,都是長壽或不死的國家。《大荒西經》說:「有人焉三面,是顓頊之子,三面一臂,三面之人不死。」敘寫得很是明白,無煩多說。《大荒西經》又說:「有氐人之國。炎帝之孫靈恝(jiá),靈恝生氐人,是能上下於天。」郭璞註:「言能乘雲雨也。」按《海內南經》說:「氐人國在建木西,其為人人面而魚身,無足。」即此國。這些人面魚身的怪人,既有本領能乘雲雨而「上下於天」,看光景即非不死,壽命也是很長的。
長生不死的國家中,最使人感到興趣的,要算西北海外的無啟國了。《海外北經》說:「無啟之國在長股東,為人無啟。」「無啟」,就是「無繼」,也就是沒有後嗣的意思。既然沒有後嗣,怎麼還能成為國家呢?幸虧郭璞的注釋來替我們解答了這個疑問。郭璞注說:「其人穴居,食土,無男女,死即薶(埋)之。其心不朽,百廿歲,乃復更生。」原來這些怪人「其心不朽」,死了還可以復活。像這樣活了又死,死了又活,等於永遠不死,所以無需後嗣。《大荒北經》說:「無繼民食氣魚。」郝懿行箋疏:「食氣魚者,此人食氣兼食魚也。」無繼民就是無啟國民,原來此國的人還有「食氣」的本領。「食氣者神明而壽」(《大戴禮·易本命篇》),怪不得他們「其心不朽」,能夠死了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