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五九 大人國和小人國

一切神話傳說中的國家,最使人感到興趣的,莫過於大人國和小人國了。因為形體的誇張,不論大小,總是容易從自身得到豐富的聯想、不假外求的。十八世紀英國作家史惠夫特就曾以此為題,寫了一部趣味橫生的遊記體小說《格里弗遊記》,使我們至今對它有著深刻的印象,也就是這個道理。 《山海經》好幾處地方都記到大人國。《海外東經》說:「大人國在其北,為人大,坐而削船。一曰在 (jiè)丘北。」郝懿行云:「削當讀若稍,削船謂操舟也。」那麼圖畫就是這麼畫著:一個大人坐在那裡划船。《大荒東經》說:「東海之外,有波谷山者,有大人之市,名曰大人之堂。有一大人踆其上,張其兩臂。」圖畫畫著一個大人蹲在形狀像堂室的平坦的山頂上張開他的兩隻手臂。《大荒北經》說:「有人名曰大人。有大人之國,釐姓,黍食。有大青蛇,黃頭,食麈(zhǔ)。」從這條記敘使我們知道大人國姓釐,和守封禺之山的汪罔氏之君防風氏姓同(見《史記·孔子世家》),說不定即是防風氏的後裔北遷而為此國的。而《博物志二外國》卻說:「大人國,其人孕三十六年,其兒則長大,能行雲雨而不能走,蓋龍類。去會稽四萬六千里。」「龍類」之說,或從龍伯國大人之說而來,有以異乎《山海經》所記的大人國,其地望在中國的東南方。《博物志,異人》又說:「龍伯國人,長三十丈,生萬八千歲而死;大秦國人,長十丈;中秦國人,長一丈;臨洮人,長三丈五尺。」他們都是大人國的大人,連身體的尺寸都替他們丈量出來了。 《國語·魯語》說:「防風,汪芒氏之君也;在虞、夏、商,為汪芒氏,於周為長狄,今為大人。僬(jiāo)僥氏長三尺,短之至也;長者不過十之,數之極也。」「大人」之名見諸載籍的始此。「長者不過十之」者,是說大人的身量十倍於「長三尺」的僬僥氏,就是長三丈,那也就「長」得有點驚人了。無怪防風被殺,他的一節骨頭,要用整部車子去運載。防風以後的大人要算長狄。《春秋·文公十一年》穀梁傳說:「長狄也,兄弟三人,佚宕中國,瓦石不能害。叔孫得臣最善射者也,射其目,身橫九畝;斷其首而載之,眉見於軾。」「骨節專車」和「眉見於軾」真是無獨有偶,可以先後比美,情景都相差不多——那麼長狄又儼然是當年禹所誅戮的防風了。 神話中天堂也有大人,《楚辭·招魂》說:「魂兮歸來,君無上天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這就是。地府也有大人。「魂兮歸來,君無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約,其角觺觺(yí)些。敦脄(méi)血拇,逐人 (pī)些。參目虎首,其身若牛些。」——這就是。而《神異經·東南荒經》寫的那對「並高千里」、因「導開河川,懶不用意,謫之,並立東南,男露其勢,女露其牝」的樸父夫婦,又使上面所說天堂地府的大人都相形見絀了。而大人的鼻祖,確還要推《列子·湯問篇》所記的龍伯國大人。誠如此書的編纂整理者張湛在注中所說:「以高下三萬里山而一鰲頭之所戴,而此六鰲復為一約之所引,龍伯之人能並而負之,又鑽其骨以卜計,則此人之形當百餘萬里,鯤鵬方之,猶蚊蚋蚤虱耳。」「並高千里」的樸父夫婦又算什麼呢。 從龍伯國大人迴轉頭來讓我們來看看小人國的小人,就更有意思了。《山海經·大荒南經》說:「有小人,名菌人。」《大荒東經》說:「有小人國,名靖人。」菌人、靖人,可能都是侏儒的音轉,就是《海外南經》所記的周饒、焦僥。《海外南經》說:「周饒國在其東,其為人短小,冠帶。一曰,焦僥國在三首東。」《國語·魯語》說:「僬僥氏長三尺,短之至也。」這是小人國人的法定身量。而郭璞注《海外南經》引《詩含神霧》卻說:「從中州以東四十萬里,得焦僥國民,一長尺五寸。」便給減去了一半。而《神異經·西荒經》說:「西海之外有鵠(hú)國,男女皆長七寸。」較之《詩含神霧》所說焦僥國民,又減去一半。而《洞冥記》卷二說:「勒畢國人,長三寸。」較之鵠國,又減去了一半還有多。小人國人身量發展演變的趨勢,都是愈縮愈短:這大約就是神話之所以為神話的緣故吧。 《史記·大宛傳》正義引《括地誌》說:「小人國在大秦南,人才三尺,短之至也。其耕稼之時,懼鶴所食,大秦衛助之。即焦僥國,其人穴居也。」又給小人國神話增添了新的內容。《法苑珠林》卷八引《外國圖》說:「僬僥國人長尺六寸,迎風則偃,背風則伏,眉目具足,但野宿。」把他們那種「弱不禁風」的光景,描寫得尤其生動。 神話中還有這種有趣的情景,竟可以把小人當做藥物來服食。《神異經·西荒經》說:「西北荒中有小人,長一分,其君朱衣玄冠,乘駱車馬,引為威儀。居人遇其車,抓而食之,其味辛,終年不為物所咋,並識萬物名字。」《抱朴子·仙藥篇》也說:「行山中見小人乘車馬,長七八寸,捉取服之,即仙矣。」就是這類藥物。 傳說中也有把這類小人狀態的仙藥,從動物變成植物的。《述異記》卷上說:「大食王國,在西海中。有一方石,石上多樹幹,赤葉青枝。上總生小兒,長六七寸,見人皆笑,動其手足,頭著樹枝,使摘一枝,小兒便死。」吳承恩《西遊記》第二十四、二十五回寫豬八戒、孫悟空盜食五莊觀的人參果,那人參果的形態性狀,大約便是取自《述異記》的這段敘寫。 小人國中最小的小人,無過《莊子·則陽篇》所寫「觸蠻之爭」里的觸氏和蠻氏了。《則陽篇》說:「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屍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這種小人之小,筆墨恐難形容,只能用想像來加以模擬了。正如《列子·湯問》所記龍伯國大人之大,要用想像來加以推想一樣。自然我們可以說「觸蠻之爭」不過是莊周的寓言,但「龍伯釣鰲」何嘗不是《列子》的寓言,我們又何能厚彼薄此。寓言固然都是寓言,不過我們可以設想它們都是有某些古神話的憑依,再經哲學家們於論證他們哲學題旨時一番渲染誇飾,就成為這種大小相差何止天壤的、教我們即使在想像中也會感到目眩神移的狀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