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五七 塗山氏
禹治水神話的一部分,隨著時代的進展,大約也隨著他治水工作的深入民間,漸漸播而為傳說。作為天神的禹的身上,便逐漸產生了一些關於家庭、戀愛、婚姻等的故事。
古神話說:「鯀腹生禹。」禹是從他父親鯀的肚子裡生出來的,出生地是在鯀遭殺戮的羽山,那裡是「熱(日)照無有及」的地方。但是後來傳述的帶有人話氣味的神話卻不這麼說了,卻說是:「鯀娶於有莘氏之女,年壯未孶(zī,生育),嬉於砥山,得薏苡而吞之,意若為人所感,剖脅而產高密。家於西羌,地曰石紐,石紐蜀西川也。」(《吳越春秋·越王無餘外傳》)「高密」是禹的稱號,因為據說禹曾封在高密這個地方。這裡禹有了一個叫「女嬉」的母親了。女嬉《世本》作女志,又作修己。《太平御覽》卷四引《遁甲開山圖榮氏解》作女狄,說「女狄暮汲石紐山下,泉中得月精如雞子,愛而含之,不覺吞,遂有娠,十四月,生夏禹」。和前面所述又略有不同。總之,後來的禹誕生神話已經沒有先前那種嚴酷的氣氛,而代之以和平環境裡的溫暖和詩意了。
禹不但有正規的家庭出身,而且還有和一般人相似的戀愛和婚姻。《楚辭·天問》說:「禹之力獻功,降省下土方,焉得彼嵞(tú,同「塗」)山女而通之於台桑?閔妃匹合,厥身是繼,胡為嗜不同味而快朝飼?」郭沫若《屈原賦今譯》譯作:「夏禹盡力治水,是天叫他來觀看下方的情景,怎麼找到塗山氏女子,在台桑和她通淫?相憐相愛而成配偶,是為生兒育女以延後嗣,為什麼彼此的嗜好不同,而只圖一時的安逸?」譯文大體上是能表達出原詩的精神的。禹和塗山氏姑娘的戀愛,或當屬於人神戀愛性質(因詩中有「降省下土方」語),這原是神話中經常遇到的,本無可厚非。但是《天問》作者對禹選擇的「嵞山女」這個具體對象,卻有一些隱約表示不滿的言辭。「胡為嗜不同味而快朝飼」就是作者對禹表示的最大不滿。只因這位塗山姑娘和禹的志趣有根本不同,以致後來兩人之間矛盾重重,終以仳離。作者對禹的擇偶不當是以一種嘆惋的心情發而為詩中所問的。
關於禹和塗山氏女的戀愛、婚姻到後來仳離的神話傳說,秦漢古籍,多記有之。
《呂氏春秋·音初篇》說:「禹行水,見塗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塗山之女乃令其妾候禹於塗山之陽。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實始作為南音。」這是禹遇塗山女的開始,也可說是兩人的初戀——從記敘看來,確有點風光旎旖、情意纏綿的味兒。
《吳越春秋·越王無餘外傳》說:「禹三十未娶,行到塗山,恐時之暮,失其制度。乃辭云:『吾娶也,必有應矣。』乃有九尾白狐造於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者之證也。塗山之歌曰:「綏綏白狐,九尾庬庬(máng)。我家嘉夷,來賓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際,於茲則行。」明矣哉!』禹因娶塗山,謂之女嬌。」這是禹和塗山氏結婚前後的經過。文中所說「九尾白狐造於禹」,九尾狐所象徵的,乃是「子孫繁息」(《白虎通·封禪篇》)。漢代石刻畫像和磚畫中,常以之列於西王母的左右,也是祈望子孫眾多的意思,並不是什麼「王者之證」。禹和塗山女結婚和「王者之證」有什麼相干呢?作者記此一段民間傳說卻把九尾狐的含義弄錯了。
《水經注·涑水》說:「安邑,禹都也。禹娶塗山女,思戀本國,築台以望之。今城南門,台基猶存。」安邑所築台,又叫夏禹台,或叫青台。雖是較後的傳說,但從中也可見到禹和塗山氏女的「嗜不同味」也已經有了一些萌芽了。
《楚辭·天問》洪興祖補註引《淮南子》(今本無)說:「禹治鴻水,通 (huàn)轅山,化為熊。謂塗山氏曰:『欲餉,聞鼓聲乃來。』禹跳石,誤中鼓。塗山氏往,見禹方作熊,慚而去。至嵩高山下,化為石。方生啟,禹曰:『歸我子!』石破北方而啟生。」「嗜不同味」發展到如這個神話故事所寫的情景,禹和塗山氏終於只好以決裂而收場了。
這個神話故事,《繹史》卷一二引《隨巢子》也記有之,無跳石中鼓事,其餘大體相同。化熊化石,表現得這麼樸野天真,確該是先秦時代就有的民間傳說。而「跳石中鼓」,更有意思。固然,跳有踏的意思。揚雄《方言》卷一說:「 (古踏字)、䠛(yáo)、 (fù),跳也。」跳石似可直接解釋作踏石。但具體用在禹的身上,卻不能作這樣簡單的解釋。《荀子·非相》說:「禹跳,湯偏。」高亨釋云:「跳、偏皆足跛也。」這種解釋是對的,跳和偏都是病名,就是半身不遂的風濕麻木,表現出來的病象就是足跛。《廣博物志》卷二五引《帝王世紀》說:「世傳禹病偏枯,步不相過,至今巫稱禹步是也。」禹因治水而病足跛,當他化熊開山的時候,還作這種狀態,因而才有「跳石中鼓」的事情發生,這就是禹之所以為禹。而塗山氏呢,卻是「見禹方作熊,慚而去」,這個「慚」字就說明了問題的癥結。她是「慚」,不是「懼」。照普通的情況論,應該是一見就「懼」才對,但她卻只是「慚」。那就是說,她早知道禹為了治水,不惜變化作奇形怪狀的動物模樣,以鑿山開路,導江疏河——這對於一個「王者」的禹說來,未免太失身份了,故爾她「慚」。並且可能還非止一遭,而是「慚」之已屢,因此她才在這一遭撞見時,不顧一切,拔腿就跑。禹追她到嵩高山腳下,見她已化為石,完全不理他了,才情不自禁,喊了一聲:「歸我子」(大約就是為了如《天問》所說的「厥身是繼」吧),於是石人朝北方破開肚子,生出禹的兒子啟來。啟之所以名啟,就有開的意思。禹和啟都是剖腹而生,好像是家傳。但是石人生啟的情景確顯得禹夫婦倆的感情非常彆扭生硬,已經到了決裂的程度,和塗山氏作「候人兮猗」歌辭時的情景比較起來,真可說是相去天淵了。《天問》所問「胡為嗜不同味而快朝飼」,對禹擇偶不當雖有微詞,但從「跳石中鼓」這樣的神話傳說看來,也畢竟沒有掩卻禹治水辛勤、忘我勞動的光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