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五四 禹逐共工
我們在前面說過,共工這個神話英雄,在《淮南子·天文篇》記敘的「怒觸不周山」神話里,他是以一個正面的形象而出現的。他原是炎帝系統的人物,他和黃帝系統的顓頊所做的鬥爭,應該算是黃、炎鬥爭的一部分,是黃、炎鬥爭的餘緒。他雖然看來仍以失敗告終,但因觸山的結果,改天換地,打破了舊世界的格局,所以仍算得上是一個「勝利的英雄」(毛澤東《漁家傲·反第一次大「圍剿」》按語)。
但是,到了禹治水的神話里,共工和禹的鬥爭,雖也仍可說是黃、炎鬥爭的餘緒,由於他所與鬥爭的對象不同,他就不得不由正面形象而走向反面了。神話傳說的流傳演變,是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的。《荀子·成相篇》說:「禹有功,抑下鴻,辟除民害逐共工。」《議兵篇》也說:「禹伐共工。」都決定了作為反面形象的共工所處的地位。
《繹史》卷三引《歸藏》說:「共工人面蛇身朱發。」一個威猛的天神形象如在目前。到《神異經·西北荒經》,卻這麼說:「西北荒有人焉,人面朱發,蛇身人手足,而食五穀禽獸,貪惡愚頑,名曰共工。」則確定了他是一個惡神。
「共工振滔洪水」,便是他的一大罪狀。雖然他後面可能還有主使他幹這件事的天帝,但是禹為了要平治洪水,首要的任務還是不能不全力以赴地來對付這個兇惡的搗亂者。禹和共工之戰,想必是一場大戰。但是古書的記載卻很簡略。《荀子》雖然一再提到「禹逐共工」「禹伐共工」,究竟怎樣「逐」,怎樣「伐」,卻是語焉而不詳。《山海經·大荒西經》說:「西北海外,大荒之隅,有禹攻共工國山。」郭璞註:「言攻其國,殺其臣相柳於此山。」恐怕一也只是臆說,不大可信。因為從《山海經》兩段有關禹殺相柳(相繇)的記敘看來,都像是洪水已平、但還有餘患未盡時的事,不像是洪水方興、力殲強敵時的事,不能將二者混為一談。所以「禹攻共工」的這一段神話,其詳細情節,到底還是佚亡了。現在只有「禹殺相柳」的兩段記載,還比較詳細地保存著:
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於九山。相柳之所抵,厥為澤谿。禹殺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樹五穀種。禹厥(掘)之,三仞三沮。乃以為眾帝之台,在崑崙之北,柔利之東。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不敢北射,畏共工之台。台在其東。台四方,隅有一蛇,虎色。首沖南方。(《海外北經》)
共工之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環,食於九土。其所 (oǔ,同「嘔」)所尼,即為源澤。不辛乃苦,百獸莫能處。禹湮洪水,殺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為池,群帝因是以為台,在崑崙之北。(《大荒北經》)
神話中共工和他的臣子相柳(相繇)確實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因為在禹殺相柳那個地方之東,就有「共工之台」,連射箭的人都「不敢北射」,為的是懼怕「共工之台」共工的威靈。《山海經》作這樣敘寫的,只有黃帝的「軒轅之丘」才可以和它相比擬。《海外西經》說:「窮山在其北,不敢西射,畏軒轅之丘。在軒轅國北。其丘方,四蛇相繞。」可見在古神話中,共工雖然作為禹的對手而出現,但其聲威卻是和黃帝相等的。他並不是不堪一擊或一擊即潰的敵人,但是正面敘寫禹和共工鬥爭的這段神話,終於是佚亡不可得見了。
但在《國語·魯語》里,卻又保存了這麼一個神話片段:「昔禹致群神於會稽之山,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其骨節專車。」這個神話片段,一方面表現了禹的神性,另方面也顯示出了禹所召集的那個「群神會」的威風凜凜的氣勢。巨人防風氏違反了禹的約束禁令,禹就把他「殺而戮之」,以至他的一節骨頭,都需要專車運載。後來賀循的《會稽記》(魯迅《會稽郡故書雜集》輯)還這麼說:「防風氏身長三丈,刑者不及,乃築高塘臨之,故曰刑塘。」更是寫得活靈活現,好像真有其事。可是我們要問:「禹致群神於會稽之山」,目的安在呢?古書並無直接的解答。後來袁康、吳平的《越絕書·外傳記地》卻這麼說:「禹始也,憂民救水,到大越,上茅山大會計,爵有德,封有功,更名茅山曰會稽。」似乎禹到會稽大會群神是為了「憂民救水」。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禹會群神和對付共工便應該是大有關係了。沒有群神的助力,要去「攻」「伐」「逐」,那麼豪強的水神共工,恐怕是絕難辦到的。但《外傳記地》卻又說什麼「爵有德、封有功」,又好像是治水大功告成,召集了群神去論功行賞似的。記敘得相當含混矛盾。論情理,既然是「憂民救水」,「上茅山」去「大會計」,一下子自然還說不上「爵有德,封有功」的。如果真是「爵有德,封有功」,防風后至,功成不居,正是他「大樹將軍」、謙遜美德的表現,何至於因此而竟遭殺戮呢。所謂「爵有德、封有功」者,或者已是會稽山的第二次群神會了。那時已是治水功成,故始有「爵」「封」之賞。第一次當即是為了對付兇惡的興起洪水災害的共工,防風怠惰後至(說不定與共工還存在著某些聯繫),所以遭戮。這樣解釋,就比較近情理了。《外傳記地》把它們混而為一,因此扞格難通。
共工確實也有一些實力雄厚的臣僚和兒子。「九首人面蛇身」的相柳氏是「共工之臣」不用說了,他還有一個臣子名叫浮游的,「其色赤,其言善笑,其行善顧。其狀如熊,常為天下祟」(《玉函山房輯佚書》輯《古文瑣語》),自然也很厲害。不過《荀子·解蔽篇》又說:「浮游作矢。」那麼他也還有點創造發明上的貢獻。此外又傳說「共工氏有不才子,以冬至日死,為厲,畏赤豆,故作赤豆粥以禳之」(《路史·後紀二》注引《歲時記》);又傳說「共工之子曰脩,好遠遊,舟車所至,足跡所達,靡不窮覽,故祀以為祖神」(《風俗通義》卷八):足見共工的隊伍也是相當強大的。
最使人吃驚的,是共工的兒子們中,居然有后土這樣一個大人物。《國語·魯語》說:「共工氏之伯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以為社。」《左傳·昭公二十九年》也說:「共工有子曰句龍,為后土。……后土為社。」兩部書的說法都是一致的。再證以《山海經·海內經》所說:「共工生后土。」后土是共工的兒子更無疑了。他們都是炎帝系統的人物。然而在五方帝神話中,后土又是黃帝的屬神,是幽都的統治者,由此也可見到神話傳說的演變無定。所以共工的隊伍雖是強大,但隊伍中的每一個成員卻也不是鐵板一塊、凝固不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