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五二 神國的叛逆者

神話中古時候的這場大洪水和大洪水的最初平治者都是有明確記載的。《山海經·海內經》說: 黃帝生駱明,駱明生白馬,白馬是為鯀。 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於羽郊。鯀復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兩段記敘雖然簡短,也較明確,但要討論的問題仍然很多。首先一個問題是:洪水是誰降下來為禍世人的?《淮南子·本經篇》說:「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似乎滔天洪水,就只為了水神的一怒而振起,問題恐怕沒有這樣簡單。因為洪水泛濫,乃至遍及於九州,即使確實是共工「振滔」起來,共工的身後,必定還有支使他幹這「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者。這人是誰?曰:上帝。只有上帝的忮(zhī)忿才能使生靈塗炭,民無噍類。《舊約·創世紀》說:「耶和華見人在地上罪惡很大,就後悔造人在地上。耶和華說,我要將所造的人和走獸,並昆蟲以及空中的飛鳥,都從地上除滅。我要使洪水泛濫在地上,毀滅天下地上有血肉有氣息的活物,無一不死。」以彼例此,中國古代神話中洪水泛濫的緣由,想必和這也差不多。那就是:做天帝的黃帝派遣水神共工去「振滔」起來的。 第二個問題。「黃帝生駱明,駱明生白馬,白馬是為鯀。」鯀當然是黃帝的孫子。但「白馬」呢?是鯀的名字叫「白馬」,還是鯀的神形是白馬呢?答曰,自然是鯀的神形是白馬,這從語意上可以知道。《大荒北經》說:「黃帝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牝牡,是為犬戎。」也與此同例,白馬就是白犬。說不定這兩個神話同出一源。所以犬戎有神名戎宣王屍,「馬狀無首」,可能是鯀遭刑戮以後的景象。 第三個問題。「鯀竊帝之息壤」,「帝」自然是黃帝,「息壤」又是什麼物事呢?郭璞註:「息壤者,言土自生長無限,故可以塞洪水也。」這條注釋簡明扼要,使人一看就能懂得。郭璞在注中還引《開筮》(即《歸藏·啟筮》)說:「滔滔洪水,無所止極,伯鯀乃以息石息壤,以填洪水。」除息壤外又加上了「息石」,它的功能想必也和息壤差不多。全仗這類自然生長的神物,積山成堤,才將洪水鎖禁起來,叫它沒法施展淫威。 第四個問題。「帝令祝融殺鯀於羽郊。」郭璞註:「羽山之郊。」是的,許多古書都說鯀被殛在羽山。但羽山又在什麼地方呢?舊說是在東裔。《漢書·地理志》說,羽山在東海郡祝其縣南,恐怕是歷史的附會,不足憑信。神話傳說中的地名,本不可實指。《墨子·尚賢中》說:「昔者伯鯀,帝之元子,廢帝之德庸,既乃刑之於羽郊,乃熱照無所及也。」孫詒讓注釋說:「此似言幽囚之,日月所不照。」正是這樣:「熱照無所及」就是「日照無所及」。而《淮南子·地形篇》說:「燭龍在雁門北,蔽於委羽之山,不見日。」又說:「北方曰積冰,曰委羽。」高誘註:「北方寒冰所積,因以為名;委羽山在北極之陰,不見日也。」從以上所引看來,傳說中鯀遭受刑戮的羽山,當即《淮南子》所記的委羽之山。那裡的附近,有燭龍常銜一支蠟燭,用來照耀北極的陰暗。又有可怕的幽都山,山上的人和動物全是一片漆黑。我們可以想像羽山的荒涼暗慘,那就是大神鯀為人民犧牲生命的地方。 第五個問題。「鯀復生禹。」是什麼意思呢?這並不難於理解,「復」是「腹」的借字,「鯀復生禹」就是鯀腹生禹——從鯀的肚子裡生出禹來。《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輯《歸藏·啟筮篇》說:「鯀殛死,三歲不腐;副(剖)之以吳刀,是用出禹。」記敘得很明白,禹確是從被剖開的鯀的肚子裡生出來的。這大約是曲折地反映了原始社會從母權制過渡到父權制男人喬裝生子的一種叫作「庫瓦達」的風習。 此外還有一些其他的問題,留待以後再慢慢研討。從《山海經》的兩段簡單樸質的記敘,那個仿佛希臘神話中盜火者普洛米修斯的神國叛逆者的光輝偉大形象,已經兀現在我們的眼前了。人民對於這樣一個神話英雄,當然是表示讚美的。不過他們讚美的聲音,差不多已經全然被歪曲的歷史的詆毀所淹沒了。只在屈原《天問》所問的兩段有關鯀神話的問題中,還可以看見代表人民意願的詩人對鯀所持的同情態度: 鴟龜曳銜, (gǔn,同「鯀」)何聽焉?順欲成功,帝何刑焉?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伯禹愎鯀,夫何以變化?纂前就緒,遂成考功,何續初繼業而厥謀不同? 徂窮西征,岩何越焉?化為黃熊,巫何活焉?咸播秬(jù)黍,莆雚(pú guàn)是營,何由並投而 疾修盈? 前段除「鴟龜曳銜」二語外,大體上同於《海內經》所記。此二語似乎是說,鯀聽了鴟龜的獻計,才去盜取被天帝保藏得很嚴密的息壤。「曳銜」二字不大好解,或者「銜」當作「衒」,與後文「妖夫曳衒」的「衒」字適互訛。聞一多《楚辭校補》已說「妖夫曳衒」當作「妖夫曳銜」,這是對的,卻還未說到「鴟龜曳銜」當作「鴟龜曳衒」。「曳衒」者,照洪興祖補註解釋:「曳,牽引也;衒,行且賣也。」那就是說鴟龜互相牽引,衒售其計。鯀聽了它們的獻計,而去盜取天帝的寶物息壤。言雖不經,神話里每有這類怪事,或者可以作這樣理解。 後段的幾句話也不大好理解。似乎說鯀在羽山被殛,化為黃熊以後,西越窮山的岡岩,求活於崑崙山的諸巫。這些巫師,是曾經拿不死藥把被貳負殺死的窫寙救活轉來的。在路上他又「要大家播種黑小米,把蘆葦和雜草都剷除開」,以救洪水遺留下的災荒。鯀愛民如此,何以許多人還要「把鯀恨得這樣厲害」(引號中文采自郭沫若《屈原賦今譯》)。這也是鯀神話的異聞,然而詳細情況究竟如何,已經不可知了。 關於鯀死後的變化,也有一些神話傳說。《左傳·昭公十七年》說:「昔堯殛鯀於羽山,其神化為黃熊,以入於羽淵。」而《國語·晉語八》卻說:「昔者鯀違帝命,殛之於羽山,化為黃能,以入於羽淵。」究竟是熊還是能呢?而且「能」又是什麼昵?韋昭注《國語》說:「能,似熊。」那麼能就和熊差不多了。而《爾雅·釋魚》卻說:「鱉三足,能。」這就使我們迷惑起來,不知道所謂「能」者是熊還是鱉。 好在《史記·夏本紀》正義終於來替我們解答了這個疑難。它說:「鯀之羽山,化為黃 ,入於羽淵。 ,音乃來反,下三點為三足也。束皙《發蒙記》云:『鱉三足曰 。』」由此言之,熊者 字之訛, 就是能,也就是三足鱉。 然而問題沒有這麼簡單。因為《爾雅·釋魚》只是說:「鱉三足,能。」不作 ,《說文》也沒有 字,知道 是後起的字。徐灝《說文解字注箋》能字下,說是改熊字下體作三點,是「世俗所造」,這是對的。但據《史記》正義引束皙說,則此字至遲在晉時已經有了。那麼這個字初本作能,就是《爾雅》所說的三足鱉。後人又在能下加三點以為 ,求符《爾雅》之說。 字不經見,又訛為熊。是書傳所謂鯀化黃熊者,就是化黃能。熊不可以入淵,只有能才可以。但三足鱉的能,也是正統史家篡改神話對於鯀的誣辭,自以古說鯀化黃龍為近正。 《海內經》郭璞注引《開筮》說:「鯀死三歲不腐,剖之以吳刀,化為黃龍。」這才是鯀神話的本來面貌。黃龍、黃能,不僅形近易訛,而且篡改起來,也是很容易的。《周禮·夏官·庾人》說:「馬八尺以上為龍。」鯀原是天上的白馬,天馬化為龍,在古人的想像中,乃是很自然的事,何況夏民族原以龍為圖騰標誌——像鯀那樣一個神話英雄,哪能甘心化身為懦弱無用的龜鱉之類呢?其為誣辭,當可想見。 至於有的書說鯀化作了玄魚(是別寫「 」字的析離),常見玄魚「揚須振鱗,橫修波之上」「與蛟龍跳躍而出」(《拾遺記》卷一)。玄魚雖然不知為何物,但既然和「蛟龍」為侶,想必也該是蛟龍一類的生物了。從這點而論,《拾遺記》的作者,不管他怎樣常對古神話做了過分的渲染修飾,其實倒往往能得古神話的遺意的。即此一端,已可略見。 有關鯀的神話,所剩已無多,大約就是上面所述的這些。只是在《呂氏春秋·行論篇》中,還記敘了一段有關鯀神話的異聞: 堯以天下讓舜,鯀為諸侯,怒於堯曰:「得天之道者為帝,得地之道者為三公,今我得地之道,而不以我為三公。」以堯為失論。欲得三公,怒甚猛獸。比獸之角,能以為城;舉其尾,能以為旌。召之不來,仿佯於野以患帝,舜於是殛之於羽山,副之以吳刀。 這段鯀神話的異聞當然也還是歷史化了的,對鯀的形象做了很大的歪曲。在這裡把鯀描寫做一個居功爭位的人物,和神話里那不計一身安危敢於盜竊天帝息壤去平治洪水、解除人民痛苦的鯀的性行自然是大相徑庭的。但如果撥開歷史的塵霧,從中也還是可以見到鯀的鮮明凸出的反抗性格的。所謂鯀「怒甚猛獸」者,其實就是在治理洪水這件事上和天帝做鬥爭的鯀,憤怒地變化作了一隻龐然巨獸。這獸並角可以為城,舉尾可以為旌,當他徘徊在原野上為天帝之「患」的時候,連統治宇宙、威嚴無比的天帝也曾一度拿這神國的叛逆子沒有辦法。這就是這段歷史化神話最後給我們勾勒出的一幅有關鯀的鮮明圖像。它在鯀、禹治水神話中,應占有一個適當的地位,而作為整個神話的可貴的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