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五一 堯洪水

繼「堯之時,十日並出」的傳說之後,又傳說堯時候發生過一次特大的洪水。《書·堯典》說:「湯湯洪水方割,浩浩懷山襄陵。」《山海經·海內經》說:「洪水滔天。」就是對這次大洪水的宏觀的概略的敘寫。到《孟子·滕文公篇》,更把這次大洪水做了具體、細緻而生動的描繪: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泛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偪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 當堯之時,水逆行,泛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為巢,上者為營窟。 發生了這麼大的洪水,可怎麼辦呢?緊接著前面所引的那段話,《孟子》的作者又說:「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yuè)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這是說,堯看見洪水為災,心裡憂慮,便舉舜去做平治洪水的工作。舜又派遣禹和益兩個人,一個去治水,一個便去焚燒山澤,使禽獸逃匿,不能為患,這樣就把洪水治理平息了。一切好像都很順遂,沒有經過鬥爭和波折,就被堯和舜這兩個「聖王」(加上他們的臣子禹和益)把事情安排得停停妥妥。其實這全是歷史的美化。神話里平治洪水是有大波折和大鬥爭的。首先是神國出了個叛逆者鯀。鯀是禹的父親,這個人在下一節中我們要專門講到他。《孟子》書中沒有提到,但在儒家之徒篡改古神話為歷史的《書·堯典》里卻是提到並把他當作一個反面形象來刻畫的。 《書·堯典》說,堯因洪水為災,憂心如焚,便召集了四岳和在朝的諸侯來,向他們說:「我請問你們四岳和眾諸侯,如今洪水滔天,侵山滅陵,老百姓都憂愁日子過不了,有誰能去治理洪水,解救人民的痛苦呢?」大家都說:「叫鯀去好啦!」堯搖頭說:「唉,那人恐怕不行吧,他任性乖張,不服從上邊的命令,也和眾人相處不好。」四岳說:「除他以外沒有第二個人啦,試試看吧。」堯只好說:「那麼就讓他去試試吧。」於是鯀便被派去治理洪水,一治治了九年,絲毫沒有成績。到舜攝政的時候,終於把他弄到羽山去拘囚起來了事。 這就是《堯典》篡改神話為歷史所記敘的鯀的大概情形,和神話里的鯀相比,可說是已經被弄得面目全非了。《孟子》所記敘的禹和益治理洪水的情況也不是神話的本貌,而是歷史的美化——雖然美化,但還沒有面目全非。唯獨鯀,是被篡改得面目全非了,以至受到後來書傳連篇累牘地咒罵,這實在是很不公平的,所以我們要在下節中做專門的辨正。 洪水為災,其實也只是古代的神話傳說,這個神話傳說是世界性的。世界上許多國家和民族都有洪水神話,它反映了上古時代某個時期由於自然界的大變動,確曾有過一次幾乎遍及於全世界的大洪水。這次大洪水究竟發生在何時已經荒遠難稽了(丁山《中國古代宗教與神話考·洪水傳說》中說是發生在距今五萬年到三萬五千年的新冰期),所以只能算是神話。甲骨文昔字作 ,或 從 ,從 、 , 與 均象洪水,即古文的 (災)字,古人大概不忘洪水之災,才製作了這個 (昔)字,取義於洪水之日的往昔,這真是很有意思的。 但是,古代發生的那次大洪水既然放在「堯之時」的歷史的肩架上,於是洪水神話就初步歷史化了。大家都相信堯時候真有那麼一次大洪水,因而後來又產生了一些屬於地方風物性質的神話傳說,散見在各種地理類書中,紛紛指眼前實景以為證明: 宜都山絕岩壁立數百丈,有一火燼插其岩間,望可長數尺。傳雲,堯洪水,人泊船此旁,爨(cuàn)余,故曰插灶。(《漢唐地理書抄》輯《袁崧宜都山川記》) 宜都夷陵縣西八十里有高筐山。古老相傳,堯時大水,此山不沒,如筐篚,因以為名。(《藝文類聚》卷七引《荊南圖制》) 覆船山。堯遭洪水,維舟樹下,船因覆焉。(《太平御覽》卷四四引《十道錄》) 濟州有浮山。故老相傳雲,堯時大雨,此山浮水上。時有人纜船於岩石間,今猶有斷鐵鎖。(《太平御覽》卷七六九引《郡國志》) 堯時洪水,於此山作市。在長興縣。(《錦繡萬花谷續集》卷一) 永嘉南岸有帖石,乃堯之神人以破石椎將入惡溪,道次,置之溪側,遙望有似張帆,今俗號為張帆溪。與天台山相接。(《太平御覽》卷五二引《永嘉志》) 其他地方志中類乎以上所說的,還有一些,就不多引了。從這裡可以看出人們對於古代的洪水印象很深,因受歷史的影響,口耳相傳,指景物以為證,都把它定在「堯之時」了,其實不過是神話中的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