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四五 羿「射河伯,妻雒嬪」
中國神話,由於大量散亡,只剩下些零星片斷。在片斷與片斷之間,常留下一些空白,教人難於索解。例如現在要講到的羿「射河伯、妻雒(luò)嬪」神話,就是這樣。
《楚辭·天問》說:「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䠶夫河伯而妻彼雒嬪?」整個神話的模糊影像就保存在這幾句問語之中。大意是說,天帝派遣羿下凡,原是要他去解除下方人民的憂患,為什麼他竟射傷河伯,而把河伯的妻子雒嬪霸占為自己的妻子呢?《天問》提出的這個問題,確實是羿神話中的一大矛盾:不知射日除害的英雄羿,為什麼竟會做出這樣不義的事來。
《天問》揭示的這個神話零片,從未見於其他古籍記錄,不但是先秦古籍,連漢以後的古籍也從未有提到的。而且它又以問語的形式提出。由於神話材料的散亡,人們對於這個奇兀的問題,兩千多年以來,一直未能做出確切的解答,甚至就連問語本身的含義,也常被弄得模模糊糊、支離破碎。最早注《楚辭》的王逸便可作為其中的一個代表。請看他是如何解釋這段話的:
帝,天帝也;夷羿,諸侯,弒夏後相者也。革,更也;孽,憂也。言羿弒夏家,居天子之位,荒淫田獵,為萬民憂患。胡,何也。雒嬪,水神,謂宓妃也。傳曰:河伯化為白龍,游於水旁,羿見射之,眇其左目。河伯上訴天帝,曰:「為我殺羿。」天帝曰:「爾何故得見射?」河伯曰:「我時化為白龍出遊。」天帝曰:「使汝深守神靈,羿何從得犯汝?今為蟲獸,當為人所射,固其宜也。羿何罪歟?」羿又夢與雒水神宓妃交接也。
我們看了,幾乎可以說是「不知所云」。開始肯定「夷羿」是夏時候的諸侯有窮后羿,後來引「傳曰」羿射河伯事又像是堯時射日除害的英雄羿。最後說「羿又夢與雒水神宓妃交接也」,竟像羿「射河伯、妻雒嬪」完全是各不相涉的兩件事似的。而「妻雒嬪」釋為「夢與雒水神宓妃交接」,尤其是典型的「想當然耳」的臆說。如此解釋神話,如何能使神話得到正確的理解?
其實《天問》所說「革孽夏民」,就是「革孽下民」的意思,和《山海經》所記「帝俊賜羿彤弓素增,以扶下國」是一個意思。這個羿既不是堯時的羿,更不是夏時的有窮后羿,他是神話中時代無所系屬的天神羿。如果勉強要將他放在歷史的肩架上,則說為堯時的羿似乎更近情理些。就是這個堯時的射日除害的英雄,他幹了表面上看來和他正義行為相反的不義的事,所以《天問》才提出這樣一個疑問。有人受王逸注釋的影響,也把「射河伯」與「妻雒嬪」釋為二事,說雒嬪自是洛水的女神,羿「射河伯」與「妻雒嬪」無關。若果如此,則「妻彼雒嬪」的「彼」字將又何釋呢?這個「彼」字,不明明就是指河伯嗎?羿射河伯,將河伯之妻雒嬪據為己有,才見得他這種行為確實是胡作非為,與他原先射日除害的正義行為完全相反。
這裡恰好又給我們留下了一段神話片斷與片斷之間造成的空隙。全部《天問》都是以問語組成詩篇的,於所提大小不等的各種問題中,雖然每每帶出一些古神話的零片,但既然以還須解答的問語形式提出,這些零片看來就更不完全了,幾乎可以說是殘片。要將這些殘片修補,恢復它們的本來面貌,確實是有相當難度的。
要理解羿的這種反常的行為,或者當從羿和宓妃兩個家庭的家庭矛盾糾紛去加以推想。羿的妻子是嫦娥。《淮南子·覽冥訓》說:「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足見羿和嫦娥之間是有矛盾的。有人說,嫦娥竊藥奔月,正是為了對羿和宓妃之間不正常關係的憤恨。如果要將兩段神話材料聯繫起來考察,或許也是的。但為什麼又不可以反轉過來設想呢?說不定羿「射河伯、妻雒嬪」正是由於素與嫦娥不睦造成的反激。二者的關係,恐怕正是互為因果、相互推移的。
以上是羿的家庭方面,再看宓妃家庭方面。《文選·洛神賦》注說:「宓妃。宓羲氏之女,溺死洛水,為神。」「為神」當然是為洛水水神,所以又稱「雒(洛)嬪」。洛水徑入黃河,是黃河的一個支流,黃河的水神河伯和洛水的水神雒嬪即宓妃古傳為配偶神也是很自然的。但是他們的家庭關係從好些跡象考察可能並不諧和。河伯在古神話中是一個浪蕩的花花公子的形象,《楚辭·九歌·河伯》對他有充分的描寫,民間「河伯娶婦」的傳說大約便是由此而來。說到他的性格,更是陰險卑怯,這一切我們將在下一節中一一講到。宓妃和這樣一個人相處,自然不會有幸福可言了。
雙方的家庭情況是如此,羿和宓妃相遇,一個是蓋代英雄,一個是曠古美人,他們由彼此同情而產生情愫,這也就可以想見了。至於羿是否因為要奪取宓妃而便去「射河伯」,卻是書無明文。王逸注引「傳曰」云云,本是一個獨立的民間傳說,和「妻雒嬪」完全是互不相干的兩回事。而且這段傳說,或又傳為漁者豫且事,見《說苑·正諫》。豫且又作余且,見《莊子·外物》,可見王逸注引「傳曰」所說,不過是拿一個古老的民間故事來強作解釋,其實無濟於事。羿為什麼要射河伯?倒是《淮南子·氾論訓》高誘注回答得好:「河伯溺殺人,羿射其左目。」直截了當,一語中的。古昔黃河為患,歷世已久,人民惡其威暴,播為羿射河伯神話,原極自然。則羿之射河伯,乃是首先為了除民害,而不是為遂攘奪人妻的私慾。《天問》之問,從語氣上看,對羿還是深表同情的,只是因傳聞如此而致疑,並不肯定羿真有射其人而據其妻之事。然而羿與宓妃間的關係究竟如何,則因書缺有間,其詳已不可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