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四二 舜的親屬

舜服野象神話演變成為敘寫家庭矛盾糾紛的民間傳說,由於神話把視野從叢莽轉移到了家庭,自然就使舜有了一大批親屬。這些親屬,都有若干值得從神話傳說的角度來研討的問題,現在我們就分別來把他們討論一下。 首先是舜的弟弟象。關於他,前面已經說得很多,現在單討論他「封之有庳」的問題。這本來是孟軻的學生萬章向他老師提出的疑問。萬章問:「象日以殺舜為事,立為天子,則放之,何也?」意思是說,像象這樣一個蓄意殺舜的壞傢伙,舜做天子以後,為什麼不乾脆把他殺掉,卻流放他到有庳就算了?孟軻的回答卻是:「封之也,或曰放焉。」意思是說,是封他在有庳的啊;有人說是流放,那是不實在的。這樣才引起萬章「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的帶點憤激情緒的更大的疑問。然後又是孟軻那一套「仁人之於弟也,……親愛之而已矣。……封之有庳,富貴之也」的儒家倫理道德「親其所親」的卑鄙的說教。可見就在孟軻當時,對於象的處置問題,已有「封之」和「放之」兩種不同傳說而後者似更占優勢。孟軻一口咬定說是「封之」,而且還談出一套何以要「封之」的大道理,以後在以儒家思想為統治思想的長時期封建社會中,「象封有鼻」說就定於一尊了。其實在先秦時代,人們對象的處置問題,還是眾說紛紜的。《莊子·盜跖篇》說:「舜流母弟。」「流」的意思接近「放」,似乎比「放」更重一點。《韓非子·忠孝篇》說:「象為舜弟而(舜)殺之。」那就比「流」和「放」都更要重。推想舜服野象神話的本來面貌,對於野生象的處置,恐怕就是如萬章所說的「放之」吧。「放之」者,就是將英雄舜所馴服的象安頓在一個固定的地方,為人服役、任人觀覽的意思。以後從四面八方跑來看野象的人們,就以象的最大特徵給這地方取了個名字,叫「有鼻」,或「鼻墟」。「鼻墟」的名稱更有意思。古稱居地為墟。北方叫趕集為趁墟,野生象安頓之地,由於觀覽人多,漸漸熱鬧起來,形成集市,故曰鼻墟。後來由於神話演變,更由於儒家之徒有意識的篡改和鼓吹,「有鼻」或「鼻墟」就成了去作「諸侯」的象的封地了。 其次是和象同謀殺舜表現得最積極的舜的父親瞽叟。「焚廩」的是他,「下土實井」的是他,後來「速舜飲酒,醉將殺之」的又是他,一個瞎老漢似乎擔當不了這麼多重要的工作。所以《史記·五帝本紀》正義引孔安國說:「無目曰瞽,舜父有目不能分別好惡,故時人謂之瞽;配字曰叟。叟,無目之稱也。」這種解釋是比較合理的。瞽叟殺子,恐怕正是民間傳說中給予這個「有目不能分別好惡」的人的惡諡(shì)。不過「瞽叟」當作「瞽瞍」才對。 再其次是舜的妹妹㪙(kě)手。今本《列女傳》作「繫(jī)」。《列女傳補註》作者王照圓說:「舜女弟名『㪙手』,俗書傳寫,誤合為『擊(jī)』字。又誤為『繫』字。」正是這樣由「㪙手」而誤為「繫」的。《列女傳》記象謀殺舜的「塗廩」「浚井」「飲酒」三件事以後,緊接著說:「舜之女弟繫憐之,與二嫂諧。」仿佛㪙手和「二嫂」之間,起先也有某些矛盾,所以累次害舜的陰謀,㪙手也知而不告似的。這未免表現得她太冷酷,和下面我們就要講到的有關她的情況有些不符。不如《路史·後紀十一》注說:「世傳瞽叟與象每欲殺舜,其妹㪙首每為之解。」這樣更恰當些。 㪙手,為什麼名叫「㪙手」呢?《世本》(張澍稡集補註本)說:「㪙首作畫。」首、手古通用無別,㪙首即㪙手,《漢書人表》正作㪙手。《說文》三說:「㪙,研治也,從攴,果聲。」用《說文》解釋㪙手,就是以手治事的意思。丁山《中國古代宗教與神話考》(頁436)說:「當工具尚未發明以前,人類一切生產,都靠兩手直接勞動;在刀筆尚未發明以前,當然是徒憑兩隻手。在西班牙阿爾塔美拉洞所發現的舊石器時代的壁畫之中,曾發現兩隻紅色的手像,可以證明那時繪畫的藝術可能是徒手塗抹成功的。中國古代史上果爾有㪙手其人,她的時代應在堯舜之前數千年,即考古學上所謂的舊石器時代,倉頡造字也瞠乎其後了。那麼,㪙手作畫一語,反映中國的圖畫在草昧時代,沒有工具,是使用兩隻手創造出來的。」這段話說得不錯,而且給舜服野象神話提供了產生的時代背景,可供參考。作為一個原始藝術家的㪙手,無論神話傳說如何演變,當仍有其最初的藝術家的良心,絕不會參與家族中人害舜的陰謀,或是知其陰謀而始終緘默不告的。 最後說到堯二女。堯二女的前身本是「(天)帝之二女」,前面我們已經說過了,現在還把作為「(天)帝之二女」的堯二女的完整的圖畫再現一下: 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於江淵,澧沅之風,交瀟湘之淵,是在九江之間,出入必以飄風暴雨。是多怪神,狀如人而載蛇,左右手操蛇。多怪鳥。(《山海經·中次十二經》) 這裡並沒有對「帝之二女」作直接描寫,但是二女所居的環境,和出入洞庭時一般天神所具有的肅殺氣氛卻顯現出來了。無怪二女能以其神力助舜馴服野象,當神話演變為家庭矛盾糾紛時,猶「能以鳥工龍裳救井廩之難」。 二女古未有其名,《尸子》(輯本)始說:「堯妻之(舜)以媓(huáng),媵(yìng)之以娥。」到《列女傳》才正式說:「有虞二妃,堯之二女也,長娥皇,次女英。」從此娥皇、女英就成為她倆的定名了。 有關二女神話,除《山海經》《列女傳》所記的而外,《博物志·史補》所記「堯之二女,舜之二妃,曰湘夫人。帝崩,二妃啼,以淚揮竹,竹盡斑」那段神話,也最使人艷稱。以後《述異記》《獨異志》《群芳譜》等書也都有大同小異的記敘,形成詩文典故。而屈原《九歌》中《湘君》和《湘夫人》兩篇,說者謂寫的就是娥皇和女英,可見二女神話流傳之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