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三九 沉湮的丹朱神話

堯的兒子丹朱,和舜的兒子商均一樣,都以「不肖」著名。商均我們已經知道他就是叔均、義均,也就是那個大有創造發明的神性英雄倕了;而丹朱,又是怎樣的一個人物呢? 關於丹朱,無論是歷史記敘也好,或是神話傳說也好,總是若明若昧,似斷似續,叫研究整理的我們為難。現在我們只好就力之所及,從紛亂的神話材料和歷史材料中,將快要沉湮的丹朱神話,鉤稽整理出一個大概輪廓。 《山海經·海內南經》說:「蒼梧之山,帝舜葬於陽,帝丹朱葬於陰。」丹朱與舜同葬蒼梧,而且同稱「帝」,可見在古代神話傳說中,他並不像某些人編造的歷史所說的那麼「不肖」。 《世本》(張澍稡集補註本)說:「堯取散宜氏之子,謂之女皇,女皇生丹朱。」又說:「堯造圍棋,丹朱善之。」這是說丹朱少年時代的教養。《金樓子》卷一更說:「堯教丹朱棋,以文桑為局,犀象為子。」用文桑之木為棋局,犀象之骨為棋子,這就顯得富麗高華,帶點神話傳說的意味。 《太平御覽》卷六三引《尚書逸篇》說:「堯子不肖,舜使居丹淵為諸侯,故號丹朱。」這樣看來,丹朱的名字原只叫「朱」,是「居丹淵為諸侯」以後,才號稱「丹朱」的。是的,《海內南經》郭璞注引《竹書紀年》說:「后稷放帝朱于丹水。」就是證明。這裡是說,丹朱到丹水(丹淵)去做諸侯,是后稷將他押送流放去的。它使我們聯想到另一個神話殘片:「稷為堯使,西見王母,拜請百福,賜我嘉子。」(《易林·坤之噬嗑》)后稷曾經作為堯的使臣到西王母那裡去,請求那個福善之神賜給他一個好兒子,結果卻是事與願違,得到的是個「不肖子」丹朱。因而又是原先那個到西王母那裡去求「嘉子」的后稷,仍然負了使命,「放帝朱于丹水」。這就把兩個神話殘片連綴起來了。 丹朱所居的丹水,也有帶神話性的異聞。《水經注·丹水》說:「(丹)水出丹魚,先夏至十日,夜伺之,魚浮水側,赤光上照如火,網而取之,割其血以塗足,可以步行水上,長居淵中。」丹朱在聯合苗民和他的父親堯作戰的軍事行動中,可能也讓他的水兵們採用了這種以丹魚血塗足、「步行水上,長居淵中」的巫術性質的特技的。這個神話殘片,又可以從合理的推想中得到連綴。 丹朱曾聯合苗民和他的父親堯作戰,有以下這麼一些神話傳說片斷作為根據。《海外南經》說:「三苗國在赤水東,其為人相隨。」郭璞註:「昔堯以天下讓舜,三苗之君非之,帝殺之,有苗之民,叛入南海,為三苗國。」起初這一族人住在丹水,曾舉兵抗堯。《漢學堂叢書》輯《六韜》說:「堯與有苗戰於丹水之浦。」《呂氏春秋·召類》說:「堯戰於丹水之浦以服南蠻。」苗、蠻一聲之轉,服南蠻也就是戰有苗。而丹水恰是丹朱的放逐之地,苗民又反對堯以天下讓舜,那麼丹朱和苗民的關係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莊子·盜跖》說:「堯殺長子。」堯的長子,就是丹朱(見《呂氏春秋·去私》高誘注)。堯殺丹朱,當就是戰丹水、「服南蠻」的結果。 《海外南經》說:「 (huān)說頭國在其南,其為人人面有翼,鳥喙,方捕魚。或曰 朱國。」郭璞註:「 兜,堯臣,有罪,自投南海而死。帝憐之,使其子居南海而祠之。畫亦似仙人也。」據近人研究,說 頭、 兜及 朱,都是丹朱一名的異稱(鄒漢勛《讀書偶識》卷二)。郭注所謂「堯臣」者,實在就是堯的兒子;所謂「有罪,自投南海而死」者,就是丹朱兵敗懷慚,走上了這條末路。這和前面所說「堯殺長子」的傳說是並不矛盾的,毋寧倒是恰好證成其說。所謂「帝憐之,使其子居南海而祠之」者,那是說丹朱的妻兒本隨丹朱敗逃南海,丹朱死後,他的家族就在那裡留居下來,其後子孫繁衍,就成了 頭國或 朱國。堯也就聽之任之,赦而勿究了。 頭國或 朱國,正確的名稱,其實該叫丹朱國。此國不遠,便是三苗國。「三苗國……其為人相隨」:圖畫中表現的,可能就是擁護丹朱的苗民們,相隨著他,遠徙南海的景象。 丹朱的神話傳說,從始到終,用現有的零片材料拼湊起來,大約就是這樣。除此而外,又還有一個比較特殊的神話零片。《南次二經》說: 櫃山……有鳥焉,其狀如鴟而人手,其音如痺,其名曰 (zhū),其名自號也,見則其縣多放士。 這個「其名自號」為 的鳥,我疑心就是丹朱神話的一段異聞,理由有四:一、 鳥的「 」和本名為「朱」的丹朱名稱相同;二、此鳥和丹朱子孫聚居而成國的罐頭(丹朱)國同在南方;三、 頭國人「人面有翼」和 鳥的形狀相似;四、丹朱被后稷秉堯之命「放」于丹水,而此鳥「見則其縣多放士」,均同有被「放」之悲。因此此經所記 鳥,當就是丹朱神話的異聞,可能傳說此鳥是丹朱死後魂靈之所化。人化為鳥,古神話中不乏其例,如女娃化精衛、鼓化 鳥、欽 化大鶚、杜宇化杜鵑,等等。如果 即丹朱所化,那麼就表示人們對他是有著某種哀思了。 曾經儒家之徒修潤過的《書·益稷》借禹的話說:「無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罔晝夜 (é),罔水行舟,朋淫於家,用殄厥世。」把丹朱描寫得一塌糊塗,恐怕多半不大可靠,我們只好小心謹慎地使用這類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