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三八 堯射日及其他
按照歷史的順序,在講舜的神話之前,還該講一講關於堯的神話。但是,直接有關堯的神話已經保存不多了。《山海經·中次十二經》說:「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於江淵,……出入必以飄風暴雨。」郭璞註:「天帝之二女。」這是對的。可是後面他又力辨此二女並非堯的二女,這就不對了。不知古神話中,堯也如同其他天帝如黃帝、顓頊、帝嚳等一樣,既是神帝,也是人帝。《論語·泰伯》記孔子贊堯的話說:「唯天為大,為堯則之。」無意中透露出此中消息。《博物志》(指海本)卷十說:「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堯之二女也。」這就把神帝和人帝統一起來了。堯的神性,首見於《山海經》中這樣一個側面的記敘。
堯和其他天帝一樣,最初傳說也是天帝,後來才歷史化而為人間的帝王。當他做人間帝王的時候,從現在有的少許的神話零片看,他也還是一個具有神性的英雄。下面是一些從《論衡》一書里得到的關於堯的神話零片。
《淮南書》言,……堯時十日並出,堯上射九日。(《對作》)
《淮南書》又言,燭十日。堯時十日並出,萬物焦枯。堯上射十日,以故不並一日見也。(《說日》)
儒者傳書言,堯之時,十日並出,萬物焦枯。堯上射十日,九日去,一日常出。(《咸虛》)
這些關於堯神話的零片,都一致說是「堯射日」。所引證的書,兩條是《淮南書》,一條是「儒者傳書」。詳「儒者傳書」語意,恐怕仍是《淮南書》。可是從今本《淮南子》里,卻絕找不到「堯射日」的神話,只有《本經篇》記有「堯乃使羿……上射十日」的神話。這真奇怪,難道是《論衡》的作者王充誤記誤引了嗎?我們想不會吧,一處誤記誤引,絕不會處處都誤記誤引的。況且《淮南書》就是王充本朝人的作品,羿射日除害也不是什麼秘聞。《楚辭·天問》就有「羿焉 (bì)日?烏焉解羽」這樣的話,難道博學的王充還會沒有讀到嗎?但王充卻在他的著作中屢引《淮南書》說「堯上射九日」或「十日」,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為了把事情徹底弄清楚,我們把《淮南子·本經篇》所記的一段羿射日除害神話移錄如下:
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皆為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殺九嬰於凶水之上,繳大風於青邱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斷修蛇於洞庭,擒封豨於桑林。萬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
看了這一段記敘,如果我們不存任何偏見的話,就會認為把射日除害諸事屬之堯,似乎比屬之羿更恰當些,因為後面有「萬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這樣的話。那麼射日除害正是堯「為天子」以前的英雄業績,現在卻是「堯乃使羿」。堯在「為天子」以前,和羿同樣是庶民百姓,他憑什麼「乃使羿」呢?羿射日除害,為人民立了這麼大的功,「萬民」何不徑「置」羿「以為天子」,卻要「置堯以為天子」呢?推想起來,射日除害,在《淮南子》成書的當時,必已有兩種傳說。一屬之堯,王充所見古本《淮南子》是也;一屬之羿,《天問》及《山海經》所記的羿神話零片(如《海外南經》說「羿與鑿齒戰於疇華之野,羿射殺之」)是也。在神話傳說未定型的古代,很可能有這種情況的。其后羿射日除害之說更占優勢,後人乃改古本《淮南子》「堯射日」為「堯乃使羿射日」云云,以成今本的狀態。這就是王充《論衡》屢引《淮南書》都說「堯上射十日」或「九日」的緣故。如果所引確就是《本經篇》文而不是其他篇的佚文(我想不會是其他篇的佚文,因為《淮南子》不能自相牴牾),那麼堯除了射日還有除害的英雄業績——堯在古神話中,實相當於羿的地位。等到古本《淮南子》既改為今本狀態,羿射日除害之說便定於一尊,堯射日除害之說便漸漸消泯乃至無聞,終於堯便由虎虎有生氣的神性英雄而成為文質彬彬、「憂勞」「瘦癯」(《修務篇》)的人間帝王了。
堯本身的神話雖然保存下來的不多,卻有一些接近神話的有關他的異聞可以大略談談。
一個是神羊斷案的異聞。《論衡·是應》說:「觟 (xiè zhì)者,一角之羊也,性知有罪。皋陶治獄,其罪疑者,令羊觸之。有罪則觸,無罪則不觸。斯蓋天生一角聖獸,助獄為驗。故皋陶敬羊,起坐事之。」觟 ,又作獬豸,或作解廌,漢代法官頭上戴的獬豸冠,據說就是模擬這種神羊的形狀而來的。皋陶,是堯臣,見《說苑·君道》。《荀子·非相》說:「皋陶之狀,色如削瓜。」楊倞註:「如削皮之瓜,青綠色。」《淮南子·修務篇》說:「皋陶馬喙,是謂至信,決獄明白,察於人情。」《主術篇》說:「皋陶瘖(yīn)而為大理,天下無虐刑。』這個狀貌奇特的瘖啞的法官,「決獄」這樣「明白」,原來全靠神羊的幫助,事實上是神羊代替了法官的職能。
和這無獨有偶,又有指佞草的異聞。《博物志·異草木》說:「堯時有屈佚草生於庭,佞人入朝,則屈而指之。一名指佞草。」辨奸別邪,除神羊獬豸而外,又增加了這種奇異的植物,這對於幫助人們識別事物倒是很方便的。這大約反映了古代人們在生產水平不高、認識事物的能力也較低下的情況下,企圖藉助於神物來提高他們的認識能力,以便和壞人壞事做鬥爭,達到安定生活、發展生產的目的。
神話性質的異聞中,還有蓂(míng)莢和萐蒲這兩種被稱為是「瑞草」的植物。先說蓂莢。《繹史》卷九引《田俅子》說:「堯為天子,蓂莢生於庭,為帝成歷。」「歷」就是日曆,這種草究竟怎樣會成為堯的天然日曆呢?據說它是「夾階而生」,月初生一莢,到月半就生十五莢,十六日以後,每天落一莢,到月底就落完了。第二月又開始生芙。若是遇著月小,就剩下一莢,掛在那裡,焦而不落(《論衡·是應》)。你看這種設計安排,是多麼巧妙!還有萐蒲。萐蒲,或又寫作萐莆、萐脯。《說文》一說:「萐蒲,瑞草也,堯時生於庖廚,扇暑而涼。」據說這種草生在庖廚里,形狀像蓮枝,「多葉少根,如絲轉而風生,主於飲食清涼,驅殺蚊蠅」(《太平御覽》卷八七三引《孫氏瑞應圖》)。簡直有點像是我們今天的電風扇。古代人們的想像力多麼豐富,已經設想到堯時候有自動日曆和電風扇這類家用器物了。雖然仍只不過是幻想,卻於幻想中透露出某些科學的因素;雖然被帶以迷信色彩的「瑞草」之名,神話的基調卻是健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