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三七 始祖的誕生

神話傳說中某個民族始祖的誕生,總是不平凡的。在只知先妣、不知先祖的原始母系氏族社會,人們為了要解釋其種族所從來,只好托為神話,將父性的一方推之於動物、植物乃至自然現象。這叫作「感天而生」,神話也就被命名為「感生神話」。後來進入父系社會,原來的「感生神話」也隨著發展演變,雖然還是「感天而生」,卻又在「感天而生」之外給他尋找了一個掛名的父親。本節所要講的簡狄生契、姜嫄生后稷的情況就是如此。《世本》說:「帝嚳上妃有邰(tái)氏之女,曰姜嫄,生后稷;次妃有娀氏之女,曰簡狄,而生契。」就說得清楚明白。東西兩大民族始祖的父親,都掛名在帝嚳身上了。但是「生契」和「生后稷」情況是不一樣的,「生契」還有情理可說,「生后稷」卻頗有點牽強附會了。 《詩·玄鳥》說:「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生商」就是生殷(商)民族的始祖契。其實玄鳥本身就是殷民族的始祖。這裡確實只是「感天而生」,沒有掛名的父親。到《楚辭·天問》:「簡狄在台,嚳何宜?玄鳥致貽,女何嘉?」(郭沫若譯:簡狄深居在九重的瑤台,帝嚳為什麼要去引誘?打發燕子送了一對蛋去,簡狄為什麼吞進了口?)掛名的父親已經有了,但還只有一個神話故事的大略輪廓。再到《呂氏春秋·音初篇》,才把一個比較詳細的「玄鳥生商」故事的前半段給我們介紹出來: 有娀氏有二佚女,為之九成之台,飲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視之,鳴若嗌嗌。二女愛而爭搏之,覆以玉筐。少選,發而視之,燕遺二卵,北飛,遂不反。二女作歌一終,曰:「燕燕往飛。」實始作為北音。 神話內容生動,富有浪漫主義情趣。天真爛漫的少女們,看見燕子飛來,「愛而爭搏之」,燕子遺卵飛去,又作歌志其惆悵。這應當是原始社會留傳下來的神話本貌,沒有打上更多階級的烙印。文中的「帝」,沒有說是帝嚳,一般只能解釋為天帝。「帝令燕往視之」,就是「天命玄鳥」之意。由於《音初篇》的重點是放在「音初」即樂曲的起源上,所以神話只寫出了前半段。後半段雖未寫出,我們仍可根據想像補充如下:必是二女之一,即簡狄,把燕子所遺的卵爭取到手,另一個要去搶奪,簡狄無法隱藏,只好把它噙在口裡,不慎滑入腹中,後來就懷孕生了契。這裡「二佚女」還沒有名字,到《淮南子·地形篇》,才有「有娀在不周北,長女簡翟(狄)、少女建疵」這樣的記敘,使我們連姊妹倆的名字都知道了。到《史記·殷本紀》,又才把先前零片的神話,整理成為一個比較完整的故事:「殷契母曰簡狄,有娀氏之女,為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玄鳥生商」神話正式完整地見諸文字記錄的始此,然而已經歷史化了。本來是天帝叫玄鳥送蛋去因孕「生契」的,這裡卻添上了一個掛名的父親帝嚳。然而前面我們已經說過了,帝嚳其實就是天帝,也就是玄鳥。天帝、帝嚳、玄鳥,本是一個演員扮演的「三位一體」的角色,現在由三個演員分開來扮演,就成了這麼熱鬧的一齣戲文。所以帝嚳在這裡雖是契的掛名父親,情理上還說得過去。 契是玄鳥墮卵誕生的,而他誕生的方式,也非比尋常。《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說:「契生髮於背。」《論衡·怪奇篇》說「禹、 (xiè)(契)逆生,闓母背而出。」也說他是從背上生出來的。但也有說是從胸膛上生出來的。《史記·楚世家》集解引干寶云:「前志所傳簡狄胸剖而生契。」便是其證。不管「胸剖」還是背坼,總是非同尋常。「契」有刻和開的意思,他之名契,據說就是由此而來。 誕生以後的契就沒有多少神話可言了,《詩·商頌·長發》稱他做「玄王」,大約意味著是玄鳥墮卵誕生的王,說他曾帶領著他的民族,撥開黑暗,給大國小國送去光明。這固然是奴隸主在祭祀祖先的時候,對傳說中祖先的功烈的過分誇張,但對一個作為新興民族首領的契的身份地位說來,還是比較恰當的。後來契神話一經載入史冊,被歷史家們整齊改編,契就成了如《史記·殷本紀》所說的「長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為司徒,封於商,賜姓子氏」那樣一個平淡無奇的人物了。 后稷誕生神話最早的記錄還是《詩經》。《大雅·生民》篇大意說,姜嫄是人類最早的母親。她曾到神廟去祭祀,祓除她沒有兒子的苦惱。偶然在回家路上踩了天帝的足拇指印,受到感應,便生了兒子后稷。后稷初生時是個大肉蛋,她害怕了,便把肉蛋丟在窄路上。牛羊都躲著走,不敢踐踏。她又把肉蛋丟在樹林裡,偏遇著有人來砍樹。她只得把肉蛋丟在寒冷的冰上,卻又有大鳥飛來孵育著它。後來大鳥飛走了,后稷便從肉蛋里迸出來,呱呱地哭泣著了。這段神話只是說后稷原是姜嫄踩了天帝足印生出的兒子,有點像華胥履大人跡而生伏羲,純粹是原始社會「無夫生子」的感生神話,神話里並沒有人間的掛名的父親。到《史記·周本紀》,神話歷史化了,除重述《詩·大雅·生民》的感生神話以外,開頭便說:「周后稷,名棄。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為帝嚳元妃。」和《世本》所說完全一樣。 不同的是《世本》沒有記感生神話,《史記》卻兼記了感生神話,所以帝嚳實際上成了后稷的掛名父親。但帝嚳是帝俊的化身,本是東方殷民族奉祀的始祖神,契也是他們的始祖神,為什麼西方周民族奉祀的始祖神后稷也被認為是帝嚳的兒子呢?這是不大說得過去的。不過,也有零片神話材料作依據。《山海經·大荒西經》說:「帝俊生后稷,稷降以百穀。」帝嚳掛名為后稷的父親,就是這樣來的。這是東西方民族神話糅混的結果。當東方民族的神話占優勢時,東西方兩大民族的始祖便都歸併在東方民族的一個總的始祖帝嚳即帝俊的身上去了。所以說帝嚳生契,較為合理;生后稷,則不免有些牽強附會。 后稷原本就是稷神,曾從天上把百穀的種子帶到凡間(《大荒西經》:「稷降以百穀。」),但這只是關於后稷神話的零片。關於他誕生的神話,《楚辭·天問》除記有他誕生事外,還有這麼幾句:「(稷)何憑弓挾矢,殊能將之?既驚帝切激,何逢長之?」似乎說后稷生下不久,就能彎弓射箭,以致天帝受到巨大的震驚。從這個神話片斷看,后稷原來也是個富有反抗性的英雄,並不純粹像詩和史所描寫的那麼一個「藝之荏菽,荏菽旆旆」「好種樹麻菽,麻菽美」的溫柔敦厚的農學家。可惜只是些神話零片,有關后稷生平事業的神話,恐怕多已散亡,其詳不可得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