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三二 「《山海經》所有怪物」

《史記·大宛傳》太史公說:「《禹本紀》《山海經》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禹本紀》已經佚亡,我們看不見了;《山海經》幸而還保存下來,給我們提供了豐富的神話資料。太史公將《禹本紀》和《山海經》同列,想必是同類性質的書。從史學的觀點看,史料自然應該謹慎採擇,故太史公對二書所有「怪物」,不敢輕「言」,這是對的。但從神話的角度看,這些卻是絕好的研究材料,應當大談特談。不過限於篇幅和本書體制,這裡也只好簡略地將《山海經》書中的「怪物」大略談談。 「怪物」的含義,大體可以分為兩大類:一是怪神,另一是奇怪的動物和植物。這些「怪物」除少數是於人無害甚至小有助益的而外,大多數都是對世間有危害的。我們姑且假定這些危害世間的「怪物」都是「疫神帝顓頊」特地降下凡間用以懲罰世人的,因為自從天地隔絕以後,在神的眼光看來,世上的人必然一天天作惡多了。 危害世間的怪神,例如《西次三經》所記的那個槐江山的無名天神,「其狀如牛,而八足二首馬尾,其音如勃皇,見則其邑有兵」;又如《中次十一經》所記的豐山的神耕父,「常游清冷之淵,出入有光,見則其國為敗」,《後漢書·郡國志》劉昭注引《文選·南都賦》注云:「耕父,早鬼也。」原來是用大旱使「其國為敗」的;又如《西次三經》和《海外南經》所記的畢方鳥,雖說是鳥,其實是神,當黃帝在西泰山大會天下鬼神的時候,畢方曾替黃帝駕車子,「其狀如鶴,一足,赤文青質而白喙」「見則其邑有訛火」,他出現在哪裡,哪裡就會發生火災;又如《中次六經》所記的平逢山的驕蟲神,一身而二首,「實惟蜂蜜之廬」,兩個腦袋竟成了天然的蜂窠:凡此諸神,只有教人一見便感到害怕的。 也有些怪神,只是形狀奇怪,卻並不一定對人有害,如像「馬身而人面,虎文而鳥翼」的神英招(《西次三經》)、「人身而方面,三足」的神涉 (tuó)、「如人」而「羊角虎爪」的神 圍、「人身而龍首」的神計蒙(《中次八經》),以及「九首人面鳥身」的九鳳神、「虎首人身、四蹄長肘」的彊(qiáng)良神,等等。這些怪神,於人雖無大害,卻也難與親近。 唯獨《中次三經》所記的吉神泰逢,和《中次七經》所記的掌管一方的小天帝帝台,是眾多怪神中僅有的例外。吉神泰逢是和山的主神,帝台住居在泰逢的鄰近。他們所活動的範圍,只在中原一帶幾座小小的山上,考察起來,都不出如今河南省省境。帝台的神話已無可考了,《山海經》只留下他幾處遺蹟:有休與山的帝台棋、鼓鐘山帝台觴百神的所在(《中次七經》),有高前山的帝台之漿,「飲之者不心痛」(《中次十一經》),如此而已。至於和山的主神泰逢,《中次三經》說他「狀如人而虎尾(郭璞註:或作雀尾),是好居於 (fù)山之陽,出入有光,泰逢神動天地氣也(郭璞註:言其有靈爽能興雲雨也)」,也沒有什麼故事。但看了這些記敘,還給人以較好的觀感。 「怪物」的含義中,除了怪神而外,就是動物和植物的怪物。 先說動物中的怪物,那可就多了。首先是吃人的怪動物,如像北山的諸懷(《北山經》)、狍鴞(《北次三經》),西山的窮奇(《西次四經》),南山的蠱雕(南次二經》),東山的猲狙、鬿雀(《東次四經》),中山的犀渠(《中次四經》)等,都是形狀怪異,性情獰猛,往往發出嬰兒般的叫聲。人要是遇上它們,就只有死沒有活的了。 還有一類怪動物,雖不吃人,但卻給人帶來大的災害,更甚於吃人。例如有一種蛇,名叫「肥遺」,六隻足四隻翅膀,當它翱翔天空被人們看見的時候,大地上就會發生可怕的旱災(《西山經》);又有一種獸,形狀像牛,老虎的斑紋,名字叫「 (líng)」,當它出現在世間,世間一定就會發生大洪水(《東次二經》);還有一種獸,形狀也像牛,白腦袋,只有一隻眼睛,名叫「蜚」,它經過水水就乾涸,經過草草就枯死,它一出現在世間,天下就要發生大瘟疫《東次四經》);又有一種鳥,形狀像蛇,四隻翅膀,六隻眼睛,三隻腳,名叫「酸與」,見到它的那個地方一定就會鬧恐慌(《北次三經》);還有一種獸,名叫「 (shì)狼」,白尾巴,長耳朵,形狀像狐狸,它出現在哪裡哪裡就會有兵災(《中次九經》);又有一種五色鳥,「人面有發」,一群群在空中飛翔,飛到哪個國家哪個國家就會滅亡(《大荒西經》):階級劃分以後的人類生活本來痛苦,這類給人帶來災禍的怪鳥怪獸更成了人類痛苦生活的標誌。 也有雖然奇怪卻於人無害的生物。如像南方洵山有一種名叫「䍺(huán)」的羊,沒有嘴巴而能生活自如(《南次二經》);又如像南海有一種名叫「雙雙」的怪獸,是由三隻青獸的身體連生在一塊的(《大荒南經》);又如像北方天池山有一種名叫「飛兔」的小獸,能用它背上的毛作翅膀飛行在天空中(《北次三經》);還有譙明山的何羅魚,「一首而十身」(《北山經》),和「一身十首」的鬼車鳥(見《嶺表錄異》卷中)恰成鮮明對比。這類生物,在《山海經》中是所見非鮮的。 更有的生物,還具有醫學上的價值。例如那形狀像猿猴、四隻翅膀、一隻眼睛加上一條狗尾巴的名叫「囂」的鳥,據說吃了它可以治肚子痛(《北次二經》);還有那形狀像鯉魚卻長著一對雞腳的「 (zǎo)魚」,據說吃了它可以治疣(《北山經》);此外還有醫治足繭的旋龜(《南山經》);吃了可以不怕打雷的飛魚(《中次三經》);可以叫人跑得快的狌狌(《南山經》);可以教人不做噩夢的 (qí tú)(《西次三經》),等等。這些寶貴的藥物雖然多,可惜很不容易得到罷了。 植物當中可稱為「怪物」的並不太多。我們前面講過的天梯建木,應當就是其中著名的一種。此外如像扶桑(《海外東經》)、三桑、尋木(《海外北經》)、槃木(《大荒北經》)等,也充分具有神話的性質,應當都算是「怪物」。扶桑和三桑,前面已經講過了。至於尋木和槃木,都是「長千里」的大樹,其怪異可知。槃木即蟠木,據說還是生長在東海度朔上的一棵「屈蟠三千里」的大桃樹(《十洲記》),吃了可以長生不老的蟠桃的傳說就是由此而來的。 此外還有一些植物,論其形狀並不特別奇怪,卻有一種奇特的醫療價值。例如少室山有一種名叫「帝休」的樹,人若是將它的花果煎湯吃了,可以教人心氣和平,不動惱怒(《中次七經》);又如中曲山有一種樹,名叫「櫰木」,吃了可以教人力氣大(《西次四經》);又如少陘山有一種草,名叫「岡草」,吃了它的果子,可以教人聰明(《中次七經》);又如歷兒山有一種樹,名叫「 木」,吃了 木的果子,可以使人記性好。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總之,《山海經》所有怪物,為害者多,為益者少。它反映了從原始社會相傳下來的奇異生物,經過從奴隸社會到封建社會初期的階級變更所帶來的動亂景象在人們心靈深處造成的投影,給古代神話展示了種種時代烙炙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