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三◯ 人神之間的顓頊
中國神話中的諸天帝,如像前面已經講過的伏羲、炎帝、黃帝、少昊等,一方面他們固然是神帝,另方面他們又像是人帝,代表著一個特定的歷史階段,更有人神難分的情況出現在他們身上的時候。這種情況,在顓頊身上表現得最為明顯。例如《呂氏春秋·古樂篇》就記敘了這麼一段顓頊愛好音樂的神話:
帝顓頊生自若水,實處空桑,乃登為帝。惟天之合,其音若熙熙淒淒鏘鏘。帝顓頊好其音,乃令飛龍作樂,效八風之音,命之曰《承雲》,以祭上帝。乃令 (shàn)先為樂倡, 乃偃寢,以其尾鼓其腹,其音英英。
這段神話真有意思。你看這個「帝顓頊」是神帝還是人帝呢?說他是神帝吧,他又「生自若水、實處空桑」,誕生、居處的地方都說得很明白,而且他登帝位以後,作了樂曲,是用來「祭上帝」的,可見他並不是神帝。但要說他是人帝吧,他竟能叫飛龍來替他作曲,飛龍是動物還是人呢?或者你可以說,飛龍是古時候樂官的名字。好吧,我們又往下看吧,「乃令 先為樂倡」,他竟叫 即鱷類的豬婆龍來做音樂演奏的倡導者。或者你還可以說, 也是古時候樂官的名字。那麼再往下看吧,「 乃偃寢,以其尾鼓其腹,其音英英」——這傢伙竟仰叉叉地睡在殿堂上,拿它的尾巴來敲打它自己的肚子,發出蓬蓬蓬的聲響。你說它是動物還是人呢?於是我們只好承認, 或者寫作鼉(tuó),就是俗名豬婆龍的那種鱷類動物。其皮可以冒鼓,「鼉鼓蓬蓬」(《詩·靈台》),就是這麼來的。「其音英英」,馬敘倫雲「英英當讀為彭彭」,意思就完全明白了。以例推之,飛龍當然就是飛龍。顓頊能叫飛龍作曲,叫 「為樂倡」,你還能說他只是人帝而不是神帝嗎?不啊,他原來就是神帝,他叫飛龍作曲來「祭上帝」的那個「上帝」,實際上就是他自己。當神話初步歷史化的時候,作者的手法還較稚拙,總難免還要露出一些神話的馬腳,無法掩蓋。這段歷史化的神話初意大約本來是:音樂愛好者的顓頊,當他幼小的時候,在他的叔父少昊那裡,就受到過許多有益的音樂的薰陶(琴瑟的娛戲、百鳥婉揚的歌聲等),所以在他登上上帝寶座時,就要命他的龍類臣屬如飛龍、 等替他作樂演奏,自我欣賞了。
顓頊愛好音樂的天性,以後簡直成了家傳。《山海經·大荒西經》說:「西北海之外,……有榣山,其上有人,號曰太子長琴。顓頊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長琴,是處榣山,始作樂風。」《山海經·西次三經》說:「 (guī)山,神耆童居之,其音常如鐘磬。」郭璞註:「耆童,老童,顓頊之子。」這樣看來,老童和太子長琴祖孫倆的音樂天賦,都是來自他們的始祖顓頊。老童既然謂之「神耆童」,那麼顓頊和太子長琴也應當一律冠以「神」的稱號才是了。
古書所記有關顓頊的神話,還有一些使他介在人神之間的例子。例如《山海經·海外北經》說:「務隅之山,帝顓頊葬於陽,九殯葬於陰。一曰,爰有熊、羆、文虎、離朱、 (一作「鴟」)久、視肉。」顓頊葬在「務隅之山」,而且有「九嬪」同葬,可見他是人帝。但在他的葬所附近,又有「熊、羆、文虎、離朱、 久、視肉」這些神物,尤其是「離朱」和「視肉」兩件物事,唯黃帝的崑崙神山有之,又可見到他的神性。《山海經·大荒北經》也記有「附禺之山,帝顓頊與九嬪葬焉」,「附禺」就是「務隅」的音轉,是同一個地方,但這裡所記的神異物事就更豐富了:「爰有 久、文貝、離俞、鸞鳥、鳳鳥、大物、小物;有青鳥、琅鳥、玄鳥、黃鳥、虎、豹、熊、羆、黃蛇、視肉、璿、瑰、瑤、碧,皆出於山。」更可見顓頊這個人帝實在接近神帝。
更教人訝異的,是記他死而復甦、化為「魚婦」的神話。
《山海經·大荒西經》說:「有魚偏枯,名曰魚婦。顓頊死即復甦。風道北來,天乃大水泉,蛇乃化為魚,是為魚婦。顓頊死即復甦。」郭璞註:「《淮南子》曰:『后稷隴在建木西,其人死復甦,其半為魚。』蓋謂此也。」郭璞所引乃《淮南子·地形篇》文,據《淮南子》所記,后稷也有和顓頊類似的情況,然而只是說后稷的半邊身子化作了魚,還沒有說他「復甦」。這裡卻說「顓頊死即復甦」,真是變怪異常。推想起來,大約是說,顓頊是趁著「天大水泉、蛇化為魚」的機會,附著魚體,因而「死即復甦」。「復甦」的顓頊,半邊身子是魚形,半邊身子是人軀,大家就叫這半人半魚的怪物為「魚婦」,其意若曰,因有「魚」為其「婦」,才使他「死即復甦」的。這本來是神怪變異之談,跡近巫風,文學意義不大。但從這類妖妄的記敘中,也可見到介乎人神之間的顓頊,他的神性還是很濃的——不過其形象是在逐漸趨向於反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