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二九 顓頊「絕地天通」
顓頊,據《山海經·海內經》所記,是黃帝的曾孫,而據《世本》及《史記》,則是黃帝的孫子,《海內經》多了顓頊的父親韓流這一代。據說黃帝的兒子昌意謫降到若水(在今四川省境)來居住,生了韓流。韓流是一個形狀奇怪的人:長頸子、小耳朵,人的臉,豬的嘴巴,麒麟的身子,兩條腿是駢生在一起的,足也像豬的足。他娶了淖子氏的女兒阿女做妻子,就生了顓頊。《說文》卷九說:「顓,頭顓謹皃(mào,同「貌」);頊,頭項頊謹皃。」二字合起來看,就是一副小頭銳面的光景。顓頊的得名,大約由於形象有幾分像他的父親吧。
在「五方帝」中,他是北方的天帝,他和他的屬神禺強[禺彊(qiáng)、玄冥],共同管理著北方「自九澤窮夏晦之極,北至令正之谷,有凍寒積冰,雪雹霜霰,漂潤群水之野」,一共「萬二千里」的地方(《淮南子·時則篇》)。
然而在做北方天帝之前,他似乎還繼承黃帝之位,做過中央天帝,也就是宇宙的最高統治者。有兩件事,說明他是曾經擔任過這個職務的。一件是,《國語·周語》說:「星與日辰之位,皆在北維,顓頊之所建也。」你看,多了不起,連「星與日辰之位」,都是「顓頊之所建」,他不是宇宙的最高統治者還是什麼?第二件事就更了不起,更能說明他的神職,那就是「絕地天通」。
「絕地天通」是中國古代神話中的一件大事,各書都有記敘,我們在前面「世界的構成」節里已經說過了,說它是「變相的陰陽二神開天闢地的神話」。顓頊能教重、黎二神開天闢地,他豈能不是宇宙的最高統治者?從歷史化的神話這個角度來考察,「絕地天通」又是和黃、炎鬥爭,蚩尤鼓勵被壓迫的苗民(黃帝後裔)起來和黃帝做鬥爭神話有密切關聯的。《書·呂刑》說:
蚩尤惟始作亂,延及於平民,罔不寇賊,鴟義,奸宄,奪攘,矯虔。苗民弗用靈,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殺戮無辜。爰始淫為劓(yì)、刵(èr)、椓(zhuó)、黥。越茲麗刑,並制,罔有差辭。民興胥漸,泯泯棼(fēn)棼,罔中於信,以覆詛盟。
虐威庶戮,方告無辜於上。上帝監民,枉有馨香德,刑發聞惟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報虐以威,遏絕苗民,無世在下。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
這是一段歷史化的神話,文字也確實是西周時代的古文,是周穆王叫他的刑獄官(司寇)呂侯作的。由於文字古奧,又涉及到遠古的歷史和神話,歷來注家都沒有確切的解釋。我們也只能從神話這個角度來解釋其大概。
前一段大意是說,由於罪大惡極的蚩尤「作亂」,把下方的「平民」都帶壞了,跟著蚩尤幹了許多壞事。苗民是黃帝和顓頊的後裔[《山海經·大荒北經》:「顓頊生 (huán)頭, 頭生苗民」],起初還好,並不聽從蚩尤的煽惑,但是禁不住蚩尤製作了五種殘虐的刑法來威脅懲罰他們。後來這些神的子孫也就漸漸是非不明,跟著蚩尤作起亂來,於是就把先前眾神和苗民之間訂的盟誓全都傾覆了。
後一段大意是說,由於苗民夥同蚩尤「作亂」,聲勢浩大,許多在叛亂中無辜受害者紛紛起來向上帝控訴苗民的罪惡。上帝考察苗民,果然沒有絲毫「馨香德」,而刑戮發聞,則莫非腥穢。上帝哀憫被害者的無罪,決定用嚴威的手段來報復苗民,「遏絕」他們,使他們在下方漸趨滅亡,沒有後嗣。為了怕再發生像蚩尤裹脅苗民那樣的叛亂,上帝便叫大神重和大神黎去將天和地隔絕起來,使人上不了天,神也下不了地,人神暌隔,各保平安,建立起宇宙的新秩序。
文中所說的「皇帝」,實即「黃帝」,也就是「上帝」的意思,這我們在前面「黃帝和崑崙山」節里已經說過了。但是揆其實際,這裡的「皇帝」,又不單指黃帝,而是兼該黃帝與顓頊祖孫二人而言,因為懲蚩尤的「作亂」而「遏絕苗民」是黃帝事,「絕地天通」則是顓頊事,這裡把二人的所為都統括在「皇帝」一詞里了。從此也就可知顓頊實繼黃帝任過統治宇宙的上帝。
完全看得出來,這段神話已不是原始神話,而是經過嚴重歷史化的神話,故對統治者多褒美,對反抗統治者多貶詞。歷來歷史化的神話都是如此,而此為甚。不過從中還是能看出一些神話的痕跡,如「上帝監民」「皇帝……命重、黎絕地天通」等。
現在還是單說「絕地天通」。「絕地天通」又是如何「絕」法呢?《山海經·大荒西經》說:「帝(顓頊)令重獻上天,令黎卬下地。」這就是「絕地天通」的具體描寫。然而古文晦昧,連注釋《山海經》的郭璞也只好說:「獻、卬義未詳也。」韋昭注《國語·楚語》卻說:「言重能舉上天,黎能抑下地。」重舉、黎抑,大約就是本《山海經》的獻、卬之義為說。獻有舉的意思,這是可以明白的;但是卬何以會有抑的意思呢?我疑心卬初本作印,甲骨文作 ,像以手抑人而使之跽,就有抑的意思。這是印的本訓。後來假借為信印的印,慢慢成了專用字,又造出一個 字來,謂之為抑,云:「按也,從反印。」(《說文》卷九)其實抑、印古本一字,印就是抑。韋昭注《國語》如果真是本《山海經》為說,他見的本子或許卬正作印。此字一變為卬,再變為邛,意義就晦昧難知了。
現在既然知道獻就是舉,卬就是抑,重、黎二神做的「絕地天通」的工作就不難想見了。必然是其中一個兩手托著天,盡力往上舉;另一個則兩手撐住地,竭力朝下按:這樣天和地就愈分愈開,終於彼此遠離而成為隔絕的狀態了。「絕地天通」神話,是這麼含有著樸素的唯物主義因素在內的:它必然是產生於古代勞動者用勞動的眼光看待事物的頭腦,把天和地都看作是巨大的實體,要分開它們必須付出巨大的勞動。「重舉黎抑」,不但是巨人式的工作,也顯出大力士的威風。古代勞動人民通過神話幻想在這類神人身上賦予了他們自身的改天換地的英雄氣概。
但是,天地遠睽,神民不雜,從這樣的神話的折射中,另方面也間接反映出原始社會的告終,第一次階級大劃分的階級社會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