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二八 少昊神話的西移

本來是東方鳥國之王的少昊,後來又轉移到了西方,成了西方的天帝。這大約是由於古代民族戰爭遷徙,將東方民族的神話,帶到西方去的結果,於是神職和神的形貌可能都會有了某些變異。《淮南子·天文篇》說:「西方金也,其帝少皞,其佐蓐收,執矩而治秋。」《淮南子·時則篇》說:「西方之極,自崑崙絕流沙、沉羽,西至三危之國,石城、金室,飲氣之民,不死之野,少皞、蓐收之所司者萬二千里。」這就是作為西方天帝的少昊和他的屬神蓐收的神職和管理範圍的確定。不用說這種整齊的安排與規劃,人工的痕跡很濃厚,當非古代神話的本來面貌。《山海經·西次三經》有一段關於少昊和蓐收的記敘,倒是近於最初少昊神話西移時的情景: 長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其獸皆文尾,其鳥皆文首,是多文玉石。實惟員神磈氏之宮。是神也,主司反景。……泑山,神蓐收居之。……是山也,西望日之所入,其氣員,神紅光之所司也。 這段記敘中除了「白帝少昊」和「神蓐收」而外,還有一個「員神磈氏」和一個「神紅光」不好理解。郝懿行《山海經箋疏》說:「員神蓋即少昊也,(紅光)蓋即蓐收也。「推尋文意,大概也只好作此解釋。從這段記敘看來,少昊神話從東方轉移到了西方以後,雖然在他的身上已加上了「白帝少昊」的稱號,並且也配上了「蓐收」這樣一個還未明確公布屬神身份的神,但他倆的神職,只不過是小小的山神,所做的工作,也只不過是「司反景」(郭璞註:「日西入則反影東照,言主司察之也」。)「望日入」等比較簡單、瑣細的工作。海島上鳥國之王的少昊初到西方,大約也只能任這樣低微的神職、擔負這樣瑣細的工作吧。《尸子》說:「少昊金天氏邑於窮桑,日五色,互照窮桑。」看慣了日出景象的他到了西方還是叫他觀察日入的景象,不是正合適嗎?神話的流傳演變總是有些跡象可尋的,這段記敘就可貴地保留下了少昊神話自東徂西的一些痕跡。並且還給《山海經》各部分成書時代的先後提供了這樣一個證據:即先前認為成書時代最遲的《荒經》以下五篇實際上還早於成書時代較早的《山經》諸篇(當然還有其他好些證據)。 少昊,是以玄鳥即燕子為圖騰的古代東方某一民族所奉祀的始祖神。他活動的範圍,本來該在東方,但由於民族的遷徙流轉,他的神話便隨之向著西方移動(正如「治西方之金」的蚩尤,後來卻做了東方齊國的戰神),始而做了西方一個小小的山神,後來竟成了西方的天帝。什麼「執矩而治秋」啊,什麼「所司萬二千里」啊,應當是這個在「東海之外」建立的「紀於鳥」的「少昊之國」的國王始料所不及的。 少昊的神話後來又有所發展。《拾遺記》卷一記述了一個關於少昊誕生的神話,很富有歐西的「羅曼蒂克」情調。神話說少昊的母親皇娥,本是天上的仙女,「處璇宮而夜織,或乘桴木而晝游」,這一游便一直游到「西海之濱」的窮桑所在處。所謂窮桑,乃是一棵「直上千尋、葉紅椹紫」的孤桑,也就是歷來神話傳說里所說的扶桑、扶木、若木。若木本來傳說是在東方,屈原《離騷》「折若木以拂日兮」;後來又傳到了西方,《淮南子·地形篇》:「若木在建木西。」窮桑也是這樣由東方傳到西方去的。少昊的母親皇娥就在窮桑那裡結識了一個自稱為「白帝之子」實即太白金星的天上仙童,於是一場牛郎織女式的戀愛便在天上展開了。兩人泛舟遨遊,賦詩唱答,誰也沒有來干涉他們的自由愛情。其結果,就是少昊這個神性英雄人物的誕生,所以少昊又叫「窮桑氏」。這就把少昊的誕生地也移在西方了。 漢代緯書《春秋緯元命苞》說:「黃帝時大星如虹,下流華渚,女節夢接,意感而生白帝朱宣。」魏宋均註:「華渚,渚名;朱宣,少昊氏。」《拾遺記》所記上述神話,大約就是根據這段簡單的神話藝術加工而成。少昊的誕生,原是天上星宿和他母親結合的結果,這在「知其母而不知其父」(《商君書·開塞篇》)的早期原始氏族社會人們的頭腦里,是完全可能有種這天真爛漫的設想的。因而感生神話雖多出緯書,其實倒有幾分真實,不一定全屬虛構。不過神話把少昊之生定在「黃帝時」,意味著黃帝仍然是他名義上的父親,就使神話初步歷史化了(歷史上多認為少昊是黃帝之子,見《世本》及《史記·五帝本紀》等)。《拾遺記》不著時代,開頭就說「少昊母曰皇娥……」,似乎更能得神話初相;而且「皇娥」一名,適為舜妻「娥皇」之倒,恐怕都是由帝俊妻「常羲」一名演變而來,是東夷系統神話人物的名稱。說不定《拾遺記》所據,還有比《春秋緯元命苞》更古的神話資料。不管怎樣,神話中少昊的活動地,終於由東而西,在西方定著下來了。 和其他天帝一樣,少昊也有許多著名的子孫,並且還有子孫為國於下方的。少昊子孫中最著名的一個,當然要算他的屬神蓐收了。蓐收是一個掌管刑罰的神,《山海經·海外西經》記他的形貌是「左耳有蛇,乘兩龍」;《國語·晉語》所記則是「人面、白毛、虎爪、執鉞(大板斧)」,更加威風凜凜。據《國語》韋昭注,蓐收是少昊的一個名叫「該」的兒子;但據《左傳·昭公二十九年》,這「該」又是少昊的「四叔」之一,神話傳說的錯綜分歧,原本如此。《楚辭·大招》說:「魂乎無西,西方流沙,漭(mǎng)洋洋只。豕首縱目,被發鬤(níng)只。長爪踞牙,誒笑狂只。」王逸註:「此蓋蓐收神之狀也。」詩人筆下的蓐收,又更增其獰猛之氣了。 除蓐收外,少昊的子孫中還有發明弓箭的般(《山海經·海內經》);有到下方去開創了一個國家——季厘國——的倍伐(《山海經·大荒南經》);有一目國,一國人的眼睛都長在臉的正當中(《山海經·大荒北經》《海外北經》);有汾水的水神台駘(tái)(《左傳·昭公元年》)等。 上述少昊的子孫,各都建立了功業,可算是「才子」。也有「不才子」,那就是窮奇。窮奇是一隻吃人的怪獸,有說像牛,有說像老虎,渾身長著刺蝟般的硬毛,能夠飛行天空。聽說有人打架,便去吃掉有理的一方;聽說某人忠誠老實,便去啃掉他的鼻子;只有作惡多端的人,才投合他的心意,反而殺了野獸去饋贈給他。他就是這麼一個難以理喻的傢伙(《左傳·文公十八年》《山海經·西次四經》《神異經·西北荒經》)。但據有的書所記,他實在也不那麼壞。《淮南子·地形篇》說他是「廣莫風之所生也」,高誘注以為是「天神,在北方,道(?)足,乘兩龍,其形如虎」。《後漢書·儀禮志》更說他是十二神之一,他和另一個叫作「騰根」的神,在每年十二月八日宮廷中舉行的「大儺(nuó)逐疫」的儀式中,共同擔負著「食蠱」的任務。蠱是一種害人的毒蟲,有些壞人專門製造了來為害世間的。窮奇既然能「食蠱」,那麼他就不像傳說中所說的那樣壞,而是多少對於人們有些益處的了。